“你对不起我的事，那可就太多了。”
她双目无神地看着他，弱声打断他。
“当初，你劫持了我的马车，我逃了又逃，你也一回又一回地抓我回去。后来又在我大婚那日，你杀得人家府上血流成河，强行将我掳回怀仁坊……”
她嘴角忍不住紧绷，眼里噙了泪。
“我累了，真的好累！所以，你能不……”
“不能！”他哭着捂住她的嘴，冲她戾声，“不能——”
她便恼了，将脸乱扭……又来这一招。
他不敢下重力按她的嘴，便一个抬臀俯身，用嘴将她的嘴严守堵了，还一面哭个不停。
“啪”地一声，楚昭宁用尽力气抬起手，狠狠打了他一个耳光，打得他脸耳蓦地就红了。
他挪开嘴，双手捧住她的脸，冲她恨声：“我不可能放手，绝不可能——除非我死！”
“我与你无媒无聘，无礼无书，只是苟合。”
“我给你三聘六礼，给你倾城而娶，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好，我应你!六礼且不说了，你得给我三聘！一聘为，给东方玉台的父亲岳父和妻女平冤昭雪……”
他泪眼一愕，立时冲她竖起一根手指，泪眼里也噙了忍不住的笑意，“好，我应你这一聘！”
“拿李明义的项上人头为聘！”
“你……”他立时恼了，将她的脸重重捏住，“他逃去了海外，你让我去何处给你取来？”
她置若未闻，翕动他捏到变形的嘴接着道：“拥天下九州五海者，方为九五至尊。所以最后这一聘，是拿九五至尊的皇后之位为聘！做到我这三聘，我就嫁你。”
他将她的脸捧住，与她抵额，挫败地哑声乞求：“从十五岁就开始征伐，几乎就没有停过，我也是血肉之躯，我也会累啊，我真的好累！花花，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
“不能，少一样，我都不嫁！”
她流着泪冲他缓声——
“皇帝为毁蛮犹奸计，才会弑君杀母，才会强夺皇位，才会被李明义恨上，才会被那个藏身北东洲的、所谓的‘神主’算计。也因此被兵权、财权辖制，在朝堂上左支右绌一生，耗尽了心血却依旧毁于蛮犹奸计，毁于瘟疫和兵祸，被掳来江南受了两载折磨。”
“旭朝也是亡于天下蛮犹联手的奸计！末帝在北东洲后方率兵阻敌，为南逃的百姓断后，兵败后被蛮犹用钉刑、拿火烧、被分食。南逃的百姓一路被蛮犹杀得骨填山、尸积海……所以玉台才会那么恨蛮犹，才会放弃和你争天下，才会给你通气，才会身死！”
“而你……皇帝曾说，你所攻打的西蕃，背后也正是受蛮犹支持！你率兵出塞北伐也好，下江南驱虏也罢，苦也好，累也好，全拜蛮犹所赐……所以，你若想我在你的后宫里一辈子过得安生，这天下、那九五至尊，你必须取！”
他神情崩溃，哭得刀眉蹙成了一团，鼻尖悬掉着泪滴，从牙缝里哽咽吐字：“我都快三十了，花花，我累了，我真的好累啊……那是两个大洲，不是一两年就能打下，就能取来。”
她阖上眼帘不看他，语气冷硬：“当初，我就看不起你这个臭逃兵，嫌了你一路，骂了你一路‘獠奴’。你现已贵为太子，也即将就是皇帝，能拥千万之兵。若你连这三聘都出不起，我还会看不起你！”
他恨眼她看，她却阖着眼帘。
“这么多年，原来你心头……一直就没看得起我？那你为我出生入死，又为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要我可怜你吗？我一直都可怜你。我怜你千辛万苦回京见你阿母最后一面，怜你在长安无枝可依，怜你抢亲是因对我痴情一片，我怜你……”
“你真的就没有……没有爱过我？”
“你若能做个顶天立地的儿郎，将那三聘捧到我眼前来，我就爱你——一辈子！”
“好好好，要那三聘是吧，老子这就去给你取来！”他蓦地起身，哆嗦着手指她，冲她咆哮，“你给老子回长安去等着，等我娶回来你！”
她被吼得身子一抖，心跳如雷地睁开眼，见他双目猩红，满脸恨意。
纵心头害怕，她却哑着嗓子抖声拒绝：“我会回去等你娶我。但我要等两个人，我要等他们回来……”
一个是晏靖朝，一个是晏云洵。
玉台一生，最喜的就是一家人在一起，一个也不能落下。
眼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在姑苏，她狠不下心走，也还放不下他。
什么三聘六礼！
她只是需要时间来喘口气，来好好思念，待她想够了，就好好向玉台道个别。
可李槿年由来缠人重、逼人急，玉台昨日才下葬，他今日就逼她离开，不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更不在意她心头有多伤！
率大军远征海外，没个一年两载的筹备时期，李槿年拿什么打去？
也莫说一年两载，只要能将他哄回长安，容她独自留在姑苏三五个月，过一回自己想过的日子，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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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两月前就伤重、病危，打下扬州城后就已便送京去了，军医说恐活不过夏季。
李槿年却顾不得了，去扬州筹备一月粮饷，立时就率大军径直扬帆出海。
宋青阳打下无锡之后，曾来信，向他求请离队，到姑苏看望昭宁。
他自是不肯。
宋青阳这两年益发出挑了。
文臣面、武将身，还小他六岁，看着比他英武且貌美，每至一城便有好色的女子、浮浪的妇人，漫街撵着宋青阳的马投瓜掷桃。
他那发妻楚昭宁，偏也是个喜好美色的，这几年被东方玉台迷得神魂颠倒，人都死了却还迷着……
他命宋青阳径直从无锡出发赶往辽西郡，率大军越过白冷峡，将那块北东洲的角陆先占住。
待他抵达北东洲拿下那片三面环水的条支岛，便能与宋青阳南北会师，再杀向北东洲腹地。
他扬帆启程五日后，楚昭宁收到了他驿传的信。
“老子走了，你要么就等着给老子收尸，再给老子陪葬；要么就等着老子回来娶你。若敢再生二心，老子定亲手将你宰了……”
楚昭宁将信看罢，立时又骂又哭又害怕。
骂他浑不吝，骂他狗改不了吃屎，未作周密计划，就轻易率大军出征。
哭他从不让她省心，若果真死在海外，收尸还得远迢迢跑去海外。
她日夜难安地怕了四个月，面上却强作镇静，为玉台操持身后事。
晏长平瞎了一只眼睛，人却还是飒爽利落，带着一干玉台手里的亲卫，请来玉台在各地商行的掌柜到姑苏，认下她这主母，拿来账目给她看。
她收拢了春季的利润，给晏长平张罗了一房妻室，将西宅赠予夫妻二人作新房。大婚那日连姑苏太守都来了，闹得全城轰动。
长平已年近三十，因主君埋在姑苏，他便决定终老姑苏，这才安心娶了妻室。
小娘子娇俏可爱，逢人就笑，长平很是欢喜。
她还在姑苏和扬州等地，开设了好几家粥铺和饮子药铺。还将长明灯，点遍江南各地的仙寺名观。
这几载兵荒马乱，江南百姓流离失所，三餐难继。她开的这些粥铺和药铺，就当是给玉台积福积德了。
她也是做了这些才明白，为何玉台会处处去点长明灯，为何会在长安遍设粥铺、开药铺……
因为玉台害怕，若无钱财和善心施出，往生的父母妹子、岳父妻女，会因福德浅薄，在地府里受小鬼欺、大鬼磨。
因为玉台害怕，若无明灯引路，往生的父母妹子，岳父妻女会迷失在黄泉路上，找不到轮回的路。
所以她也害怕，因他生前欠下了累累血债，会在地府里受刀山火海之刑，甚至被压在忘川河里，永世不得超生！
日子一晃就到了中元节。
扬州城里的栖灵寺，为江南最负盛名、最有灵气的道观。
楚昭宁带着玉台的牌位赶往扬州城，期在栖灵寺能得遇仙长，为玉台祈福一日。
早早的，百姓就挤得栖灵寺水泄不通，她却来晚了。
幸有枢密使开道，她挤到道台下时，仙长们正朝道台四方抛洒“福气”。
她抱着红绸遮住的牌位，东一头、西一头地乱抢，百姓的手脚却比她快，总是抢不到。
师无相身手麻利，抢到了一粒饴糖，无可奈何地朝她面前一递。
她笑逐颜开地接过，麻利地剥开，揭开遮住的红绸，将饴糖往牌位一递。
“那年，你抢了两份福气，一份喂给朝儿，一份喂给了我吃；今时我也给你拿了一份，快吃吧。”
阳光扬扬洒洒，尽都落在他的名字上。
她就好似看到，他正柔眉柔眼地看她，将红润的嘴唇轻启，将她指尖捏着的饴糖衔取。
她便笑问：“甜么？”
他梨涡深深地冲她绽笑，柔声应她：“夫人给的，自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