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罩房门被推开。
听见晏叔放轻脚步进来,他便“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起,随之晏叔走近,拿帕子给他拭水。
他拿走帕子笑道:“我自己来就是,你替我将袍子拿来。”
擦干身上水露,晏叔将长衣为他披上。
他手上拢着衣襟,晏叔又将束腰往他腰间束来,他笑道:“不劳服侍,我自己来吧。”
他从晏叔手中接过束带,不经意地朝晏叔的手一看,眼眸立时惊愕一张,随之脸耳涨红。
蓦地一个转身,他见楚昭宁一脸波澜不惊,就站在他背后。
“你、你……”他又惊又怒地怔忡须臾,只手将她肩头重重一推,“给我出去!”
楚昭宁始料未及又被他一搡倒地,爬起身时,故作自若地一抹额头,冲他敞着的胸膛一递下巴,“我早在三年前就看过了,你还羞什么?”
他恼将身子一转,背对她低喝:“滚出去!”
“出去就出去,反正我也看全了。”楚昭宁涨红着脸一个转身,轻挑着语气,“夫君身子委实曼妙,难怪裴青芙对夫君念念不忘。”
他又气又羞,愈发愤怒地骂:“难怪会做那红杏出墙之事,原竟这般下作!”
挑什么时候看他不好,偏挑他重病三月、全身瘦骨嶙峋之时。就算他身子依旧曼妙,与她又有半分干系?
还敢同他提裴青芙?可不下作!
楚昭宁走到门口,被他骂得羞耻噙泪,脚下一滞又冲出罩房。
他坐在桶沿,无措了好一会儿,才出沐浴扶着墙,去将衣架上的衣袍尽数穿好。
扶墙颤巍巍挪到门口,踱出房门,却瞥见楚昭宁偎守在门口,垂眸玩着指甲。
他手上将胸襟攥紧,侧着身子,缓缓扭头,带着恨意朝她看去。
“去书案,将休妻书拿了,马上离开我家。”
楚昭宁闻声将眼帘一抬,好似没听到一般,笑盈盈前跨两步伸手扶他,还冲他仰眸柔问:“夫君,看我这身扮相如何?”
他这才朝她细看。
却愈看眼愈红,愈看眼愈恨,继而泪光在眼中振振作颤。
楚昭宁上身穿绿衣、下着红裙,臂弯缠黄帛,鬓簪红梅,眉心点梅花,唇上染着红梅色……竟如云卿复现。
楚昭宁任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身上流盼。
见他动容噙泪,她也忍不住地酸了眼,却迎着他的目光笑问:“夫君……好看吗?”
他却伸手过来,将她鬓边的红花抽出,抛下。将她臂弯的缠着披帛抽出,抛却。
更还伸来湿漉漉的手,拿手指将她的眉心花、唇间脂重重抹去。
最后,他将她重重一搡。
她再次始料未及,被他推得侧身扑倒,怒将污了妆面的脸,冲他愤然一扭。
他朝书案伸手,朝她垂眸:“拿上你的休书,滚!”
她将怒火强行抑下,爬起身将红花捡起,簪回鬓间。又去他脚下,将嫩黄的披帛捡起,缠回臂间。
拍了两拍手,她一个转身去到书案,拿起那张墨迹已干的休书,一眼未看便道:“我不满意,重写。”
他大怒,扶着墙跌跌撞撞冲去:“这休书我再不写了,你爱要不要。”
“好,既然是休妻,总得给我一笔遣妻费吧。”
他气笑了,冲抵书案,乱手抽开抽屉,将一叠飞钱私券抓出,朝她脸上愤怒一砸。
“给你,拿去。”
楚昭宁花了妆面的脸,被扑面飞来的飞钱私券砸得一抖,拼力忍下泪意,冲他拧眉幽声:“这点臭钱……就想打发我?”
他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她鼻尖幽问:“说,你要多少?”
她将身一背,抵着书案,玩着指甲轻笑:“我盘过你的家底,你得分我一半。我要……十万金!”
他已无力支撑身子,便双手撑住书案,气笑了。
笑声又转成哭声:“算我走了眼,娶回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饕餮!”
“你为了报仇,为扶李玉烛上位,才骗我与你成亲,害我险些身死……单此一项,就值万金。”
“我、我是为了报仇,可我是真心喜欢你,三聘六礼一样未少,否则我为何要引兵北上去救你?”
“你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强行掳来江南,害我与秦王劳燕分飞……单这一项,就值两万金。”
“我只想救回我的娘子,想与我的娘子共渡余生,却不知你与他已重修旧好!你既然放不下他,要钱没有,快给我滚!”
“我夫妻二人分别两载,好不容易欢愉一回,却被你带人满大街捉奸,还强令秦王众目睽睽之下,当街给你磕头……单这一项,就值五万金。”
见她一味要钱,他泪流满面地连连点头:“好好好,是我不对,我不该折散你们这对苦命鸳鸯!可他也讨了债,我给他磕头了,他的人还是杀了玉衡……够了吗?若是不够,可要我给你磕头?”
楚昭宁一个转身,冲他悠然一扬下巴:“好,那你磕给我看!”
他满脸苦楚立时化作滔天怒火,将面前的书案恨手推倒,身子也失了支撑,前扑跪地。
一时不知是心疼,还是膝盖疼,疼到他伏地大哭,泣声厉若林间苍鸮。
“我就不该救你,不该带你回家,不该对你动心,更不该执迷不悔——”
“我恨你,楚昭宁,我恨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来拿啊……”
楚昭宁泪眼一愕,随后在他的哭吼声中后退两步,又转身疾出屋门。
沈妈妈和晏叔,还有陈秋白他们,全都聚在院里。
沈妈妈见主君在屋内失控大哭,还又骂又吼,迎来心疼地问她:“夫人,你这是?”
她一个转脚,目光越过门槛,落在那个伏身捶地的身影,哽咽着道:“郎中说,他心头堵着的郁气,已经积结成痰迷。若不发泄出来,人就毁了、就疯了。就让他哭、让他吼……”
这十日,玉衡死了,他却只是笑……他得哭!
她被他“捉奸”在床,他却一味回避……他得怒!
李槿年伤了他,杀了玉衡,他也只字不提……他得恨!
“你与他花好月圆那夜,我就在屋顶看着!我看着你与他拜月娘,吃交杯酒,与他唇齿缠绵。你与他成就好事,我也在屋顶听着……”
她听得心头震然一惊,当即脸耳滚烫,蓦地转身,冲满院人挥手恼喝:“莫再听了,全都出去。”
他将她与李槿年圆房那夜的情形,说得如亲眼所见,虽不知他因何知晓,她却怕他再吼出什么不堪的事。
“你、你与他同床共枕时,我也不舍得将你遣了,想着只要能看到你就好。你与他在姑苏鸳梦重圆时,我一路还在想着你会回心转意……”
“你可再一再二,但我决不容你再三再四!在我眼皮子底下做那丑事,我心里的恨平复不了,如何也平复不了——”
屋内,他伏地哭得险些断气,撑地的手恨到五指僵屈如钩。
为了与她修好缘份,他一味纵容,一味忍让。
她与那个疯狗暗渡陈仓,怀了丫丫也就罢了,只怨他能力不济,不能护在她身边。
可那条疯狗,竟敢摸到他眼皮子底下来,她也敢大着胆子跑去那条疯狗偷欢,这口气——他如何也咽不下去!
“我要杀了李槿年,我要杀了你!楚昭宁,我要杀了你——”
“李家欠我委屈未申,我却不欠他们任何。他们就该被一锅端了,就该被我撵下皇位,就该我来做皇帝、就该我来取天下——”
院子里的人,尽都走光了,只余她一人。
她就着石几上的凉茶,品着他的骂,待到天时入夜,一壶凉茶就着他满腹委屈,尽都下了肚子。
等屋里的骂声和哭声停了,她才出去叫陈秋白进来,去西厢房扶他回内屋榻上躺了。
哭骂了半日,东方玉台脱了力,脑才清醒过来。
这一通歇斯底里的哭骂,只怕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不堪,脸面是一分也不剩了。
心头后悔得无以复加,便在榻上阖着眼帘,不肯搭理任何人。
他算是没脸了,若能将那无耻之人骂走……也好!
念头才起,唇边抵来濡湿的汤匙,又传来一声柔劝:“这是沈妈妈叫人煲的雪梨汤,润嗓润肺的,快张嘴。”
他凉透的心,顿时又满盈火气。
泄露了不堪的羞耻化成了火烧云,染得他脸颊和耳朵通红,恨得他将脸一扭别开。
嗓子也哑了,再骂不出半句话来。
好在,楚昭宁未朝他追问,他的不堪。
她手端汤盅,冲着那个满含恨意的后脑勺,轻声缓语。
“我这人没见过世面,是既不长心,也不长眼,便险些错过了好姻缘。也是眼下才看清楚,我与你的姻缘,原为上天注定。无论如何,你我皆会见面……”
“云阳县主助我逃婚,条件便是……托我给罗天师带信。所以,纵无秦王半路插进来,纵无你救我回去,我也一定会遇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