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一看，见东方玉台长剑在手，一个转身就猩红着眼眸瞪来，骇得她失声惊呼：“玉郎？”
长剑却携着寒光劈来，将她手中的红漆托盘砍落地上，“叮”地一声药汁飞溅中，她被东方玉台一脚踹出门去。
“滚——”
一个扑身伏倒门外，又被“砰”地一声摔门声，震得身子一抖。
她恨恨扭头，怒瞪那个抽抽嗒嗒远去的妖女，咬牙切齿：“贱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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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宁倒是想立刻动身回姑苏去，可女儿、朝儿，珍儿母子全在赶来扬州的路上，一时哪里走得？
她是走也不能走，留也留不安。
东方玉台再未回府衙，玉衡和晏长平他们倒是一日会回来几次，却不理她的过问。
往时，晏长平对她有求必应，玉衡被她骂得眼泪鼻涕长流也不还嘴。眼下，那二人当她是空气一般，没似不见她在撵着他们问话，使她好生窘迫。
纵然心头自认无错，眼下这形势，逼得她成日躲在后院内屋里不敢见人。好在有亲卫拉长着脸子，往外屋送饭送菜。
虽亲卫不肯开口叫她出来用膳，她却不肯饿着自己。一到饭时，便做贼般自内屋的窗户朝外偷看，见外头无人便赶紧出去将饭菜端回内屋。
这般熬了两日，未等来女儿、朝儿和珍儿母子，却等来了东方玉衡。
午时，他径直去内屋挑开门帘，恰见她坐在榻前的圆桌后狼吞虎咽。
她一愕，含着满口粟米饭蓦地站起来，目光痴痴、含含糊糊地问：“你、你哥肯原谅我了……他回来了？”
她不过想随口一问，脱口而出的却是这句话？问就问罢，话问出口她也红了眼，噙了泪……莫名其妙！
见她披头散发，嘴角沾着饭粒，黑眼圈硕大的眼眸里泪光闪闪，玉衡扭脸一叹，轻声道："我哥，走了。"
她一个没留神，张大了嘴，口中饭粒坠了出来，眼泪也坠了出来。
玉衡自怀里掏了两掏，掏出个包叠成块的素帕。素帕虽折着，其上所绣梅花却红艳艳生姿。
他走到圆桌前，朝她一递，幽道：“这是一千两飞钱私券，你拿去做路资，我哥给的。”
她看着眼前的帕子，好不容易才将满口的饭粒，自酸堵的喉咙里吞下，却未接手。
“我哥说，你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留下，要我们莫劝莫阻。等珍儿带着两个小的来扬州，你径直去扬州港雇船上路吧。”
她胸口剧烈起伏须臾，霍地转身背对。
见她背过身去抹眼泪，东方玉衡也红了眼睛，一默后吁出一口酸楚的长气。
这个所谓的嫂嫂，与他故去的嫂嫂若孪生一般，性子却截然不同。
故去的嫂嫂知书达礼、温柔贤惠，语带三分笑，处事不徐不急。
初见这个嫂嫂，是被她一头撞到怀里，她一个仰跌后坐在地，惊慌着眼眸看他……
彼时，他只觉此女莽撞。
后来他才知晓，那是莽撞，更是奋不顾身的孤勇和急智！
她救过大哥性命。所以，他任她辱骂训斥好几个月，不肯还嘴。
半月前，她又救了大哥一回性命。
所以，纵大哥的丑事传遍扬州城，痛恨大哥的官员兵将在朝堂当众耻笑，被大哥告之闹这一场，是她不肯与大哥亲近……他也做不到，对她指谪和训斥！
可是……
“嫂嫂要走，我们不拦，只是……”他话头涩涩一歇，又冲她抽泣抖动的背影柔求，“是是，小侄女是我们东方家的，嫂嫂能否……将她留下？”
她抽泣声立时一停，不加思索拒绝：“不能。”
“罢了！”东方玉衡一叹，将素帕搁到圆桌上，又冲她背影幽声，“大哥要告诉我，你念着的人还活着，人现在徽州。只这一路兵荒马乱，去寻他时小心着些。”
她霍地转身，满是泪水的眼眸错愕张大，不敢相信般地呢喃：“你说什么，他还活着？”
第205章 莫名心惊
玉衡“嗯”了一声, 转身就走。
大哥对此女痴心一片，他都看在眼前，怎奈襄王有心，神女无意。
便不愿看, 大哥心里的这个“神女”, 因别的男子而眉眼雀跃, 而破涕为喜。
因“神女”闹了这一场，致大哥颜面尽失，在扬州城一日也不肯多待，先胡蛮大军几日出发, 也将晏长平他们全都带走。
本说等到珍儿母子，他就启程回姑苏，大周帝却给了他一个“枢密承旨”从七品下的职衔, 用作朝廷联络胡蛮大军战况, 往后只能留在扬州。
李明义生性多疑, 给他封这一个芝麻豆绿官, 恐是怕大哥暗藏后手, 对战事不利。
是以, 与其说是封官, 倒莫说是留个人质, 逼得大哥不得不与北廷拼命。
翌日, 他下朝回府衙，见陈秋白他们竟然回来了, 便赶忙同他们坐在前院, 细细对起了账目。
他家经营着千行百业，商铺遍布南北东西，却从不插手经营, 只管各地商铺货物的采买、调度和输送。
所在商铺所赚净利，分商铺掌柜一半，用作雇资和红利。余下那一半便是他家的盈利。
不同的商铺，会据商货行情和时令，分作每季、半年或一年结账一次。
陈秋白他们打从象郡回来，稍歇之后，立时就受大哥派遣，去各处商铺结账。
尚有半数商铺，未到结余日期。
可大哥行事从无错漏，如此安排，自有大哥的道理。
核对了两日账目后，距离大哥出发已经过去四日。于这两日，“神女”闭门不出，他便依旧遣人送去餐食，饭菜却几乎未动。
大抵是她，喜到食不下咽吧！
正埋首核对账目，忽闻背后内院的垂花门内，传来一句问询：“那个，敢问……珍儿来扬州还待几日？”
他闻话转头，见她手扶花墙，朝外院怯生生探头……竟是面色苍白，双目红肿的憔悴模样。
未料前院里满院是人，她神色一慌一愧，又将头缩了回去。
陈秋白他们已经听说她要走，将她一看之后收回目光，扭回了头，个个面现不忿之色。
他双手撑膝，一叹，头也未回地道：“还需两日，耐心等着吧。”
说罢之后，众人良久不发一言，气氛沉闷起来，陈秋白便开口打破道：“那个乾元皇帝，真要死了？”
“他身染沉疴，本就时日无多，全赖阿芙蓉膏吊着精神气。眼下用处无了，大周帝便不给了，还时常去欣赏他撞墙擂地、又跪又求的好戏。断了半月供香，他就将自己折腾到撑不住了。”
他手上翻得账簿“沙沙”作响，随口说着，却闻急促的脚步声一路响到了背后。
愕然回头见竟是她，便淡问：“你还有何事要问？”
“我、我能治皇帝的病。”楚昭宁气息微促，冲他紧张地道，“早先在宫里，我同御医学过皇帝的用药和施针穴位……还全都记着。”
他将账目一阖，不悦仰眸问：“他是死是活，于我何干？”
她将干裂的唇几舔，手结子午诀深揖而下，恳求道：“求你带我去见大周帝一面，乾元皇帝还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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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用？一个弑君杀母、逼宫夺位，却在帝位碌碌无为几十年，还闹得景国鸡飞狗跳的废物，还能有什么大用？”
“秦王悍勇，天下人皆知。伐蕃五年间，他以数十万之兵，敌西蕃一国之众，从无败迹。眼下中原瘟疫横行，百姓流离，北廷财粮亏空，还要南北两路作战……却亦无败像。”
“难怪娘子，要给你那夫君暗下春药，原是忘不了你的那个情郎啊……你如此崇拜秦王，朕好替玉台不值！”
李明义拜身神主像面前，眼浮冷笑，打断她。
她将眼帘一垂，窘迫到一时无言。
掂量李明义话中用意，又念这回同他闹到人尽皆知，索性将话说得赤裸裸不加掩饰。
“妾生产不久，不便同房，他却、却要得颇急……见裴娘子对他痴心爱慕，便想了这个馊主意，是妾好心办了坏事。”
“确为馊主意，偏他对你也是痴心爱慕。那一壶春酒灌下去，他宁肯避人□□一宿解去药性，也不肯染指别的女人，亏虚到走道都要人扶，更在朝堂上……承受官员三日嘲讽和取笑。”
纵只听了几句，她便想出了那一夜、和那几日，他过得有多难捱。
不由得脸耳齐齐涨红，满脸都是无地自容，满心都是酸涩。
李明义持香朝神主像礼拜一毕，上罢手中香，转身朝她一望，冲她半笑不笑。
“纳妾是好事，可夫妻之间，凡事都要有商有量。可你，让朕这主帅颜面扫地，不说追去军中道歉和抚慰，却跑来眼巴巴地，求朕施救你那旧情郎之父……你如何解释啊？”
她眼眸微酸，冲其强笑着道：“陛下又笑话臣妾了！若是臣妾忘不了秦王，又怎会与夫君结为百年之好，更哪会陪夫君不远万里投奔陛下？妾想说的是，李槿年虽为人暴戾，却是个孝子，若战事不利，陛下可借故帝性命安危，逼他让步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