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50)

  闻宋青阳未死,还在江淮州府之间纵横捭阖,王裕英立时止泣,羞答答以帕捂脸,遮住脸上藏不住的欢喜。

  “回头我就写信给他,让他回咸阳陪你母子。”

  王裕英绞着帕子想了一回,期期艾艾道:“你若抽得出人手来……再说让他回来罢。”

  他一颔首,向她缓陈三日以来的朝议。

  先说分兵。

  西北军户大半数,会被他押在北境,加上乌蒙王的二十万大军,与百万蛮犹儿抗衡——短时必不会输。

  若能再次将蛮犹大军撵下海去,就算赢了。

  至于江南,他打算亲自去江淮召募五十万乡勇,南下撵胡蛮出境。

  “举全国兵力,分南北两路开战……那粮草军饷呢?”

  “西北军户本为边兵,户户有屯田,且此回战事不若出境讨伐西蕃,就在自家国门之外,马匹口粮暂能自给。难的是南下之战,若起江淮甲兵五十万,又非府兵,粮草军饷物用,全得由朝廷来出。”

  “还要加上转运的民夫,当也要征召四十万人众,合共每日耗用,少说也得粟一万石,钱三千余贯。这还未算马匹军械,临时行赏、抚恤、犒军。眼下朝中财粮空空……大王当去何处寻来?”

  “这正是……我来找你商议的原因,你且看看这个。”

  他探手入怀,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笺,扭身递到王裕英手里。

  “是信?谁人写的?”

  “三日前,由人在暗处射至本王安车。”

  “放箭之人可抓了?”

  “那厮跑得太快,我又忙着去接凤炎,没能抓住,已命守城军张贴通缉告示,严管城门出入。”

  王裕英小心翼翼将纸笺展开,见信上无开头敬语和落款,显得没头没尾,便眼眸疑惑地逐字轻念。

  “李玉烛、朱继礼及其亲属家眷,被尽诛并弃尸于南洋海道上。乾元帝当会于此年八月左右,被迫禅位吴山王……”

  她话头一顿,骇然心惊。

  “江南叛军北上,不就是为拥护李玉烛做皇帝?何人竟敢在道上痛下杀手?”

  “将信看了三日,想遍了人,我也猜不出来。”

  她怔忡想了须臾,又将信缓念:“吴山王奉海外邪神为主,可召四海胡蛮为兵……尔所关切之人,暂都安稳,无须尔来牵肠挂肚。”

  她讶然而恼:“尔来尔去,一声大王也不肯称,是何处不知礼数的獠子?”

  李槿年撑在膝头的手,紧攥成拳,铁青着脸未置可否。

  他关切之人,不外乎皇帝老子,和昭宁。

  以他思忖,昭宁落在杜枕山手里,写信人又知江南局势和吴山王底细,当为久居江南之人,且与吴山王和杜枕山之流相熟,必位高权重。

  “大抵于十月末,会有海贸商船一队,自南洲象郡南越番部,运走财物一批,船上仗“杜氏”大旗,押船人数暂难估量。若尔心动,立即带人出发至海上琼州港劫持。财货数目名单如下……”

  王裕英念了一通。

  香料有乳香、安息香、没药,龙脑、苏合诸类,皆按百斤计数。

  珍珠、和各类宝石美玉等,以斛来量。

  更还有吴绫、越纱、蜀锦、繚棉,共有万匹之巨。

  最让她惊骇的是钱数,怔念道:“金铤金饼金屑,合约六千余斤;银铤银饼银锭,合约八万余斤……这是搬空了哪国皇家的财库吧?”

  骇罢,她又缓念:“此为小礼,寥作前钩,尚有后饵。最迟本年冬月,吴山王必引兵北上,若尔肯纵胡蛮大军连胜三场,余定再赠尔百艘龙头炮船大礼……愿者上钩,尔自斟酌掂量。”

  王裕英将信往被上一搁,决然道:“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定为陷井,大王万不能去。”

  李槿年深吸一口气,将双手几捏又几展,捏得关节“咔咔”作响,缓道:“此獠并未让我去琼州港亲取。可迟疑了三日,本王穷得揭不开锅,又正好要赶去楚州……”

  他眼里精光璀璨,好似见面前已是财货山积,奇珍异宝流光溢彩。

  稍滞,将唇两舔,咧嘴一笑:“而那象郡南越蕃部,就在楚州之下,正好离得不远。是以,纵此獠设下刀山火海,我要也闯进去看个真章。若是为真,那就是一笔横财。若是为假,也不过拔腿就跑,有什么打紧!”

  王裕英揪心瞅他,还想劝他,他将手一扬:“我是来告诉你决定的。我留了一路西北军与我同去楚州,要等着他们赶来,几日后才走。往后朝中事务,你就同朝臣们好商好量。”

  见他意决,王裕英也只能由他,又想起一事,问道:“听说乌蒙王女来了,也不来见一回我这个‘嫂嫂’?”

  他忙替凤炎辩解:“你前几日昏睡不醒,是我不让她过来。朝中事务繁多,这几日我也未能作陪,由她在咸阳四处逛耍。既然你念她,晚些我请她过来看你。”

  王裕英眼眸好奇地问:“年方十六,还是个女儿身,就敢千里迢迢押送粮货来咸阳,你那表妹是个何样的女子?”

  他眼中忆着,口中笑着:“老气横秋,不苟言笑,言谈果决,腰悬两把鎏金弯月刀……”

  -

  双手自腰间齐齐一拔,两柄弯月刀从鎏金刀鞘“铮”地拔出,于双掌轮出数圈月华之寒,再往面前一架,架出一道凌厉的雪色彩虹。

  耳饰银蛇,发辫珠络的女子,冲面前三个花子一扬颔,厉目寒声:“就是你们偷的,交出来,否则砍了!”

  三个花子,被一伙奇装异服的异族女子,当街围住。

  其中一个花子,将脏结在面上的发络气冲冲一拨,露出一双飞吊的凤眼、一张俊俏的脸来。

  他冲手持双刀的小蛮女恼声:“你个小蛮子,还真是不长眼睛,小爷我家财盈库,几时缺过钱花?稀罕偷你?”

  “你贼眉鼠眼将我一撞,我腰间钱袋就不见了,不是你还能有谁?”

  自称“小爷”的花子,左顾右盼,见是跑也不敢跑,是留也不敢留。

  便气冲冲往怀里一掏,掏出一个钱袋几掂,朝小蛮女重重掷去。

  “就当小爷赏你的酒钱,拿去!”

  小蛮女快手一把抓住,围困花子的蛮女们当即防备一松,被三个花子飞快拨开,拔腿就跑。

  小蛮女将钱袋几掂,打开一看钱数,再擒起钱袋,往眼前左右几看。

  眼神几番狐疑之后,她朝花子逃窜的方一扬双刀,高声喝令:“此非我表哥所赠钱袋,定偷了别人,追,将他们扭送官府。”

  顿时,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两伙人前逃后追。

  见追者为蛮儿女,百姓不肯帮衬,只是指指点点看热闹。

  三个花子东窜西逃,拐入了街畔的槐花坊去。

  那伙蛮女追到坊门才要进去,却被一队打马匆匆赶来的巡街使抢了先。二十余个巡街使麻利翻身下马,牵出根黑布绳在坊门前一拉,竟然封了坊门。

  小蛮女追至,死活要追进去捉贼,闻巡街使解释说,坊内有染疫而亡者,便不敢再闹。

  须臾,又跑来一队手抬担架、头戴扁鹊面罩的医郎,被巡街使放了进去。

  百姓见势大惊,聚来坊门,朝巡街使打听疫情。

  巡街使向百姓细陈咸阳城近日,哪些里坊染了疫,以及死者数目,并细细向百姓叮嘱防疫条陈。

  有居此坊的百姓被拦在坊外,急了眼问,几时才能放归家中。

  巡街使道,七日内再无亡者,方能放坊内百姓出入。

  众人便道起,这场自去岁临冬时兴起的大疫。说起长安染疫后,日亡百姓以千数来计,短短数月便致十室五空……

  那小蛮女本说离开,却好奇景国疫情形势,便留下来听了一气,直听到入坊运尸的医郎们,络绎抬着担架出来。

  见染疫亡者被抬了出来,看热闹的百姓捂着鼻子一哄而散,生怕再迟一步,就会吸入亡者散发的疫气。

  小蛮女被随侍的蛮女拉走,却扭头定眼望着两个人。

  那二人抬着沉甸甸的担架,却脚下生了风一般,癫儿癫儿跑在前头。

  二人戴着的长嘴扁鹊防疫头罩,她不奇,奇的是,这二人脚上靸着破鞋,衣袍褴缕,不若刚才进坊时衣衫整洁。

  忽地,坊门内追出来两个人,朝向巡街使们直叫唤:“抓贼,快抓贼!我二人被贼人打昏,抢了头罩和担架,坊内还有一具疫尸未运……”

  小蛮女圆眼左右两轮一思,眼中精光一绽,猛地一个挣身,挣脱随侍的手,“铮”地两拔双刀出鞘,高高举着就撵了上去。

  “三贼在此,追啊——”

  闻声,运尸队最前二人惊而回首,一怔后,不顾后头的运尸医郎惊愕,抬着担架就拐进了街边的暗巷。

  “晏二公子,那蛮子又追来了,快起来跑啊——”

  二人匆匆将担架往地上一搁,晏云洵将遮尸布一掀,一个翻身就爬了起来。

  三人慌不择路,在暗巷里夺命狂奔,眨眼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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