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要她去,又以什么身份去?
萧无念慌神拱手:“大王差矣!大王有所不知,德妃病势垂危后,圣人亲手为德妃净污奉药。德妃走后整夜,圣上抱着德妃哭到昏厥,不肯撒手……”
还欲再说,李槿年飞起一脚,狠狠踹倒身边的黄花梨木博古架,“砰”一声博古架砸地,所置珍石奇玩滚落满地。
二使慌忙闪开,又提袍复跪。
李槿年已痛到双眸血红,振臂乱挥,咆哮声如雷。
“他借我阿母的势,拿到大胜乌蒙的名,才稳固住朝中百官的拥护。阿依莫都已经死了,他还在演什么?还想演给谁看?”
“他人前扮着父慈子孝,其后暗联琅琊王家逼死先帝先后,撵走被立为太子的亲弟弟……”
“皇帝老儿心肠好,演戏的功夫更好,阿依莫尸骨未寒,他又来逼我这个阿依莫的儿子?”
阿依莫,是德妃的乌蒙名字,是他母亲的名字。
二十多年前,皇帝李明宇尚为齐王,带兵出征乌蒙,战事胶着之际,先帝与先后在朝中册立吴王李明义为太子。
虽与吴王为一母同胞,先帝先后却独宠吴王,更趁李明宇出征之机,瞒立吴王……
许是气不过,李明宇当即与乌蒙议和结亲,勾连坐拥数十万军户的琅琊王家,合聚兵力径直抵京,围京数月破城。
两月内,先帝先后自尽,吴王李明义保下一命,被李明宇撵去江山吴山郡,降为吴山王,终生非召不得入京。
正因琅琊王家从龙有功,王皇后入主东宫,有婚约在先的乌蒙公主阿依莫、他的母亲,却在大着肚子进京和亲后,被李明宇冷置不理。
他母亲恨那个翻脸无情,满嘴谎话的皇帝,数次暗带他潜逃,却被皇帝次次抓回……
他为阿依莫亲子,自幼与母亲同入玉辰观,睹母亲之痛,证母亲之辱,安能不恨?
师无相面色不动如山,反驳:“圣人只是与大王脾性不和,心头却是惦念大王安危的。这些年朝中形势严峻,圣上终日左支右绌,分外煎心。又闻大王频频遇险,数度垂危,担忧得鬓发全白……”
“哈哈哈……”李槿年仰天大笑打断,“他骑着琅琊王家那只虎,又亲手喂大江南朱家那匹狼,怨得了谁、怨得了谁?”
二使面面相觑,满脸无奈。
李槿年忽地上前一步,从一个枢密使腰间“铮”一声拔出横刀,“嗖”地一声架到萧无念颈间。
“备马,即刻出发!”他喉结痛楚滚动,从牙缝里吐字,“再说一遍,本王要赶去皇陵,亲自送德妃进陵山!”
二使见大王才从昏厥里清醒,又发了那么大气性,不便再劝,腻迟迟退下。
覃原率亲卫来见,跪倒一片,怯生生道:“大王,那些官儿穷得叮当响,张怀兆搜光了手下的兜,也只凑到一百金……”
“一百金?”他阖目想了许久,“便先还给她一百金!”
覃原搔了搔头:“何人?”
他缓启双眸,看着面前一脸迷茫的亲卫,喉结几番浮动,无奈哑声。
“有个人,本王放不下,她应当还在青莲观,你们去告诉她……”
第28章 阻我者死
楚昭宁夜里被惊醒了两回。
亥时一回。道观前院住的尽皆男子, 嗓门巨大,乱哄哄的吵闹声越过院墙来。
虽听不清在闹些什么,却足将她惊醒。她在草席上翻来覆去良久,入眠未几, 子时又被骚乱吵醒。
两位青莲观坤道挑着牛皮灯进了后院, 照亮天井内, 地上睡得密密麻麻的借宿女流民。
坤道小心翼翼走在草席间,弯腰小声叫醒女流民哄劝,恳求让度半边草席,与新来借宿的女冠挤上一宿。
楚昭宁惊醒后, 怔懵地将坤道向流民的解释,听了个大概。
原是夜里,益州来的三路道人巧巧同来青莲观借宿。观中已无舍屋, 只能来与流民挤上一宿。
流民们困甚, 任叫装睡不醒。
好不容易才得了几个流民同意, 容几位风尘仆仆的女冠一起挤挤, 却还余几人未得落身处。
她撑起困顿的身子, 向尚立在院子边的女冠招手相请:“若不嫌弃, 哪位道长可来与我挤挤。”
话才落, 坤道又劝好几位流民, 让几位女冠有了容身之处。
仅余的女冠年约四旬, 青衣素袍,见人员都安排好, 便挎着包袱向她这处走来, 站草席边笑着向她轻声谢道:“多谢,叨扰!”
她颔首,挪出半张草席。
女冠头枕着包袱, 与她贴背而卧。许是赶路累了,须臾入眠,微有鼾声。
她心头本就装着事,被两回惊扰,加之背后有声,再难入睡。手指轻轻摩挲脑勺下,被她当作枕头的麻布衣裙,脑子里想的尽是张翼虎。
这獠兵一忽儿说是因母潜逃的逃兵,一忽儿又说是汉中王面首,后又图她清白,矢口否认是面首。
一念方至,他此前的自辩便入耳来:“若我真是‘淫贼’,何须等到今日才对你……”
她抠着裙裾麻边,眼睫忽闪。
倒也是,若他真怀‘淫心’,无论是刚劫持了她,还是她高热昏厥那几日……处处皆可对她下手。
若不图她清白,她没了通关过所,没了马车没了钱,那他图她什么?
“宋梨花,我喜欢你,第一眼见你的喜欢了!”
他炽热的眼眸于她脑中浮现,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意欲翻身将他甩出脑子,后背却贴着女冠温热的身子。
心遂乱跳起来,乱了章法。叹了口气,她将身子蜷缩成团,双臂抱住无可救药的脑子。
这獠兵嘴里没一句实话。
前说他是京中军户,后又说他在汉中有家,更还说他是半个乌蒙人……
双臂挡不住,他复入脑海来,张翼虎与她抵额相视,眼眸里满是热诚的认真:“花花,一定要撑住,往后我给你好日子过,我养活你!”
她愤怒地捶了一拳停不住脑袋。自己好手好脚,何须他这个朝不保夕的獠兵养活?
捶头的手尚未收回,她恍眼又见他近近俯下脸来:“宋梨花,我想你了!”
那温柔且深深邃的眼眸,似要穿透她的眼,抚上到她的灵魂。
她绝望地双手掩目,却被他的手又轻轻揪上了她的脸颊:“待到长安,我去琅琊王府将你要来,可好?”
她霍地屈膝坐起,抱膝望天叹气。
这獠兵扰得她六神无主,心跳慌乱,好生祸人。再这般下去,她只怕是要神魂颠乱了。
出逃前那夜,她已谋划好自己的余生,眼下全被这獠兵毁了!
明日一早,他会来找她要答复。
同他去乌蒙?
且不论他安的什么心。
她不去物华天宝、珍汇南北的帝临之都-长安城,却与他去那教化未开,民风粗蛮的乌蒙獠国?
除非她疯了!
“小娘子……有心事?”
同席的女冠被她连番的小动作惊醒,于莹莹月光中轻轻转过身子,向她小声询问。
她这才惊觉唐突了别人,手掐子午决,向女冠小声赔礼:“方才做了噩梦,心头怕甚,打扰道长了!”
看了眼她施礼的手势,女冠拍了拍草席,笑着向她轻声:“贫道给你施个咒,莫怕,来,睡下了!”
“有劳道长。”她深吸一口气,无奈地躺下挺尸。
女冠伸出两指掐决,在她面上比划,嘴唇翕动,隐有咒语声。
不知是女冠的咒法起了效,还是她被自己的脑子折腾得精疲力尽,未几竟然果真睡了。
只是一眠短浅,卯时,她被背后“悉悉索索”的声音惊醒。
翻身子一看,与她同席的女冠正在梳整发髻,像是就要起身离席。
她睡意醺然地小声问:“道长,何不多睡一会儿?”
女冠手上拢着齐腰长的乌发,小声应她:“三月前圣旨普传,天子命天下道门进京共举普天大醮,为民祈福;西蕃大军班师抵京,还要举血湖大醮,超度阵亡将士。故以延误不得。”
“天下道门?”她心头一凛,半撑身子向女冠倾去,“青城山常道观,可在受邀之列?”
女冠将木簪插入挽好的发髻内,颔首:“青城常道观,乃是国观,自然也要进京奉天。”
“如此说,罗天师也会进京了?”她怔怔呢喃。
女冠手上正着发髻,笑道:“此前见你施子午礼,只道你与道门亲近,未料还知晓罗鸿远天师。他为国中九大天师之首,为民向天请愿,义不容辞。”
楚昭宁愣神须臾,突然伸手捉紧女冠去拿包袱的手,眼中闪烁着渴求:“道长,我也进京,可方便带我一程?”
若罗天师进京,均州便无需再去,只她身无分文,去京一路难行。
女冠见她满脸紧张和期待,笑着问:“听你口音,当为益州人氏,为何进京?”
未作半丝迟疑,她眼中渴求化为哀戚,手上绞着破破烂烂的袖袂,垂下头哽咽:“家里人死光了……我去京城投靠亲戚,苦于身无分文,只能沿路乞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