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46)

  “老恩师有所不知,就在两日前,王皇后暗令膳房内监向本王汤药下毒,幸有内侍试了一嘴温凉,俄顷喉头水肿不能呼吸……本王才拾回一条性命。”

  为师者斥,他不怒。

  却一仰鼻孔,还嘴自辨。

  “今晨,本王同皇后大吵一回。她失言道出,召王家麾下将帅齐聚咸阳,为的就是三日后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臣武将,数陈本王罪状,收回本王兵权。”

  方邑尘愕然失声:“可是当真?”

  迁都咸阳三月间,王皇后在民政朝务上,处处插手。

  本不当由妇人干政……

  可秦王重伤卧榻难理朝务,朝臣又与皇后一同藏身司天院密室数日,对皇后生性命相连之惜。

  更有琅琊王血战城外,死时壮烈……

  是以这些日子,朝臣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依王皇后参朝议政。

  召各路军户将领到咸阳,王皇后的言辞是,文臣武将当共扛国难,共商南北讨贼大计。

  可这般兴师动众,竟是为褫夺秦王兵权?

  “真与不真,本王不知!既然杀戒已开,你们又都住在宫里,瞒是瞒不住了。若任她与宫外的将帅勾连上,只消半炷香的时辰,他们就能杀进宫来……”

  他桀骜一睨方邑尘,话里无半分悔意。

  “与其等她罗织罪名,陷我于不义、夺我兵权,倒莫如先取了她的性命!”

  田令公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埋怨:“便大王先一步杀了皇后,那些将领能依得了你?”

  “本王长年征战,惯了抢占先机,由是做了再说,顾不了这么多。”

  “老令公由来持重,万莫乱了阵脚,且先稳稳心神!”

  见田溪亭气得咳喘不休,方邑尘艰声安抚老令公,又朝他拱手。

  “给大王下毒也好,朝王妃施毒手也罢,大王可有凭证?

  “下毒一事,可召中毒内侍审问。王妃为腹部受重物撞击方致难产,正陷生死之间……可找诊脉的太医盘问,他们就在屋里。”

  “下毒之人何在?又如何证王妃是为皇后所伤?”

  “下毒之人已自缢身亡,至于如何证皇后施以毒手……”

  他沉吟略思,重重一拍额头,蓦地手指后方。

  “王妃昏迷前叫我抓了两个人。一为五岁小儿,二为皇后的医师,想是紧要之人。就囚在皇后内院里,可去细细审问。”

  二臣一个对眼,就要往内院去。

  却闻屋内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炸响,惊得二人止步回首,便见秦王蓦地一个转身,疯狗般地冲进了外屋去。

  王裕英凄厉的嘶嚎声里,方邑尘偏头一叹,幽声道:“若我那珍儿还在,只怕当也生了。”

  长安叛乱里,他被叛军囚于长安内宫,也不杀他。

  饿了渴了两日,方有人开门救他。

  老妻已故,家中唯余孕身已重的独女,他心头牵挂,匆忙回家。

  见家中虽无死伤,却惊闻家中仆婢说,珍儿已经被那——所谓的“姑爷”接走!

  肩头按来一手,老令公也是一叹,手上将他数捏权作了安慰,却无言语。

  覆朝之下,焉有完卵。

  纵为朝廷重臣又如何,哪个不是家破人亡?

  城被破,帝被掳,叛军在皇宫内外烧杀抢掠。

  抢遍宫外百姓,还劫光朝廷财库、金库。

  迁来咸阳之后,若无周遭郡县间断献来粮米,只怕三餐难继。

  他们这些被皇帝庇护下性命的朝臣,半年来纵无一文薪俸,也誓死与景国休戚与共。

  二人互挽着手,就要跨进内院的门,又闻身后响起一声高呼。

  “大王、大王!军户将领不顾阻拦冲进宫来,现正一路冲撞过来。”

  想是外头形势紧迫,师无相竟是持刀在手,一路喊来。

  田溪亭将昏花的老眼,朝吼声、惨号声叠起的外院一落,又将胳膊从方邑尘扶挽下抽走。

  “那屋里头,儿正奔生,母正奔死,大王哪还顾得上外头!性子又暴,万莫一言不和,又冲出去同人杀将起来,就让我去会会他们。”

  “也好,令公小心!待我审出个粗略,立时就来帮衬你。”

  田溪亭便冲师无相摇手高喊:“副密使,莫喊了,我同你去!”

  师无相一个眺目,瞧见是田令公在招呼,拔腿跑来扶他。

  他口中细问着外间情形,经过外屋门口时,就听秦王正在屋内大发雷霆。

  “她晕就晕着,你们还将她弄醒做甚?她都快痛死了——”

  “大王,此为产子,得王妃自己使力啊!若是不醒,那就是一尸两命,王妃就醒不来了!”

  老令公叹着气,摇着头,脚下加快,将乱成一团的吵嚷声抛在身后。

  外屋之内,李槿年脸色煞白,满脸惊慌。

  内屋,王裕英传出的呼痛声嘶心裂肺,闻之令他锥心刺骨。

  若非受他所激,她也不会立时去找王皇后,更不会遭皇后毒手。

  今夜,她若是一尸两命,叫他余生情何以堪?

  纵医师们急赤白脸反驳加辨解,他还得急得暴跳如雷。

  “让我进去看看,让我进去,她快死了,快死了——”

  便她要死,死前也当给宋青阳留几句话。

  这话,她只能道与他听!

  医师们却前挡在内屋门前,不让他进去。

  王妃本就危急,产媪又未请来,仅只女医们在屋内操持,再放急疯了的秦王进去添乱,那还得了?

  好在相峙未几,门口数道人影匆匆进来,请来产媪的医师高喊:“产媪来了,都闪开,闪开——”

  产媪来了?

  李槿年一个转身望人,未料腿软脚麻,险些栽倒。

  他扑去想朝产媪求告,医师们齐齐扑来,将他压死在内屋左侧的墙上,不让他动弹分毫。

  内屋门被女医打开,溢出了一通,王裕英大显的痛嚎声。

  六个产媪闪身进屋,门即阖上,将她大显的呼痛声复又隔悄。

  因来了产媪,医师们神色稍松,向他道救星已至,嘱他再莫乱嚷。

  他纵然惊慌,却再不敢嚷。

  只是在屋内慌乱踱步,只是两手紧握重搓,将血污未洗的两只手,搓出满袍细碎的血泥。

  往昔只觉时光贼,春华秋月眨眼轮转。

  眼下却似火中煎,一呼一息皆显迟慢。

  却也只能一味苦捱,捱到窗外天色泛白,捱到内屋的门被快手打开。

  女医们快步涌出,身影之中,夹着怀抱一团染血净布的产媪。

  众人匆匆出来,喝令外屋守候的医师,或进内屋施救王妃,或随去侧面的罩房抢救“小公子”。

  小公子?是个儿郎!

  闻母子皆需抢救,李槿年顿时又慌了,却不敢出声,也无人理会。

  空荡荡的外屋里,医师们两散忙去,只余他一人。

  他便双膝一跪,挪着膝盖转着腿,朝四面八方磕起了响头。

  为人二十六载,他唯识杀戮,不信神佛。

  此际,口中却念念叨叨:“我不认得什么佛祖道仙,也不晓得都管着些什么,只求过路的、有感的,望都降来施我一回援手罢……”

  不知是拜神求佛起了效,还是王裕英母子洪福齐天,当第一缕秋阳照进窗来,落在他频频叩地的头顶时,罩房内响起一声微弱婴啼。

  他叩头的身子一滞,抬头朝罩房怔忡呆望。

  稍后,罩房内的医师们开门出来。

  “恭喜大王……”

  领先的医师遥声向他报喜,一怔后险些失笑出声,将嘴角强行压下后,快步过来扶他起身。

  “大王快快起来罢,小郎君已有呼吸,暂时无碍。”

  他眼眸一亮又是一喜,却将人双手一推,执意不起。

  “还一个呢,本王杀戮太重,且先领罪跪着!”

  “领罪?”

  医师不解。

  他也不做解释,只又一味叩头。

  这些年,他杀了许多人,冲阵时砍瓜切菜一般,数目多到记不清。

  因此造了大罪业,致他身边女子,也包括阿母,无一人能过得松活!

  罗天师曾言,他命数大贵,福份却是带着血煞。

  娶了名门秀闺里的女子,方才担得起来。王裕英乃极贵出生,却也险些死在眼前。

  是以,半数磕首为王裕英母子而乞。

  另外半数,是为距他万里之遥的——楚昭宁而叩!

  若她能安然活到足月临产,乞求上苍福佑她,能少承一些痛,少受一些苦……

  秦王之戾,医师们早有耳闻,现又眼见,自不敢劝阻。

  待内屋的门打开,施救王裕英的医生们出来报喜,这才齐齐上前将他扶抱起来。

  王裕英失血太过,又才刚娩子,本需将养,却请他进去。

  榻上浸血的被衾已为女医更过,血腥气依旧浓烈,只他哪顾嗅闻?

  快步扑身到榻前,他单膝一跪,捉住她虚弱抬起的手,未语泪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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