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38)

  “你祖上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宁为百姓玉碎,不为蛮犹瓦全。想必如何也料不到,会出你这么一个,祸国殃民的子孙罢!”

  逆贼却久陷怔忡,未听进半句旭朝往事,也不理他的嘲讽,只追着他问:“你说……瘟疫能使阖国百姓灭亡逾半?待兵务防御几同虚设,再内外联手夹攻——无有不成?”

  “朕少时便研究透了,雄心勃勃欲与之一较高下。起兵戈逼宫夺位,弑君杀母,放逐胞弟。为帝一生,殚精竭虑,只为从王氏手中夺回兵权,向江南商户讨回财权,却……”

  一生光景说短不短,却只一个呼吸凝滞的间隙,便尽都从皇帝眼前掠过。几十年草蛇灰线的布局,左谋右算的权衡,只化作了喉间一声不甘长叹。

  “却依旧一败涂地!这蛮夷四计,可不就是无有不成么?不瞒你说,先皇后便是混有胡血的侁氏后人,朕与你那主子李明义,正是百姓口中的蛮犹儿。”

  “什么?”东方玉台眼眸散大,失声惊问,“陛下与吴山王皆为胡蛮所出,也是为胡蛮效力?”

  “为胡蛮效力?朕受教于华夏文识,受华夏百姓供奉,生于斯、长于斯、受惠于斯,仅凭生母为混有胡血的侁氏蛮犹,便要朕将百姓和国之利益让渡给出去……嘁!”

  李明宇将手不屑一扬,振得铁链哗哗作响,又双手将床榻一撑,朝他覆近那张满是乱发和汗水的脸,冲他笑容可掬。

  “失望了?你的主子李明义,倒是个唯母是从的,却被朕夺了帝位,放逐于吴山几十年。他要亲手取了朕的性命,朕依他就是。”

  又抬起一只手伸到他眼前,五指一勾。

  “蛮犹四计也说了,朕死之前,定是要吃到炙鹿肉的。若敢违言,朕便做鬼夜夜来缠你吓你。”

  为枯手惊扰,东方玉台空洞的眼眸一敛,双手蓦地一伸,揪住皇帝被汗水湿透的襟口朝怀里重重一带,语气仓促慌乱。

  “听着,若你还想回长安,且还想与蛮犹一较高下,只要你能撑住气,我必定找时机救你出去!”

  李明宇将眼帘几眨,满脸不可思议,又将嘴角一咧笑了。

  “你千里迢迢掳朕到此,为的不就是,要亲眼看着李明义,取朕这个老贼的狗命么?”

  他将手中衣襟重重几晃,将皇帝老儿嘴角的嘲笑晃散,抵近脸压低声音,“在我救你之前,李明义要你禅位也好,辱你惩你也罢,你都要提着□□气撑住,也给我顺从和受着!”

  “为免昭宁受辱、受你苛待,这一路朕容你假传圣旨,容你狐假虎威。可若,要朕亲手拟写禅位旨意……那你就是在做春秋大梦了!

  李明宇寒凝了脸色,掰扯他揪着领子的手。

  “休再拿昭宁威胁朕,景国江山之重,百姓之福非她一人能抵。对她要杀还是要剐,就随你心意。朕日日忍着病痛也是辛苦,本就命不久矣,刀山火海皆从容,快快去让李明义放马过来。”

  “你也知我会假传圣旨,李明义自然也会,你写与不写后果皆同。可若你对李明义言听计从,任打任罚,我再帮衬你一把,许能保下一命。”

  李明宇这回是真的看不懂了,瞅他良久,将头一摇,冷笑道:“无论你想耍什么新花招,都绝无可能!朕是败了,可西北军户尚在,朕的儿子李槿年也尚在,必不教蛮夷再次得逞!”

  炮战那夜,舱舍锁门闭窗,更无一人向皇帝漏底,是以并不知晓李槿年已经身亡,他却听得眼眸骤然一红。

  “既然你要与蛮犹抗衡,当初为何不杀了李明义,为何不斩草除根,为何容他将蛮犹四计全都用上?你自己造下的祸事,就你自己来扛!”

  压低嗓子吼罢,他又蓦地扬手,怒指向船窗。

  “渗透、美人计、瘟疫,又接北来蛮犹侵边,南来胡蛮匪船,江南已经沦陷大半!胡蛮在港口排开龙头火炮,正冲着我们,不信你自己去看!”

  李明宇恍若听错,怔了一息,蓦地起身下榻朝窗口跑去。

  却忘了脚被铁链拴在床脚上,未近窗口,双足被铁链一扯,一个前扑重重摔倒。

  “你在慌什么?”

  东方玉台失魂落魄跑来,蹲身向他伸手,欲扶他起来,舱门却被裴青芙双手一推,双双弹开。

  将屋内一卧一蹲的二人一瞅,她掩唇失笑:“过了半柱香的时辰,道你已经说服皇帝,怎却打起来了?”

  她在舱门外站了许久,屋内话声轻如柳絮,迷迷蒙蒙教人听不分明。

  若无陈秋白和那些红月卫盯着,她倒想耳贴舱门听上一听。一听到铁链声、跑动声、喝斥声的大动静,总算被她找到了进屋一瞧的借口。

  东方玉台便顺她话头,一手收回,另一手将皇帝额头重重一推,冷眼放狠话:“那十八般生不如死的手段,我已同你说了。若想得个好死,那就对吴山王言听计从,不得违逆。”

  又站起身,冲皇帝居高临下寒声:“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裴青芙款移数步,负手将纤腰半折,好奇地朝皇帝面上打量,“郎君这是说服了?怎还满脸不忿的戾气?”

  皇帝将眼皮一掀,冲她翻了一个大白眼。

  东方玉台忧心忡忡将皇帝一望,又朝裴青芙傲然一笑:“他之生死和景国之存亡,被吴山王捏在手心里,服也得服,不服也得服!”

  “如此,那我就将他带走了。”裴青芙对着皇帝的白眼,回了一个娇俏的媚眼,直起纤腰冲他娇声,“我夜里有事,去不了夜宴,却能在夜宴之后去……扬州府找你。”

  他深吸一口气,笑得分外勉强,却不吱声。

  “这么定了。”裴青芙只管下令,哪管他愿不愿意,又冲舱门外带来的侍卫高喊,“都进来了,恭请乾元皇帝移驾艨船。”

  皇帝被裴青芙带走之后,他呆立舱舍之内,双目空洞,若牛马回驺一般,细细品嚼皇帝口中的千年阴谋,皇朝更迭,旭朝辉煌……

  舱舍闷热,汗在额头淌,寒从心头凉。

  犹记流放岭南的路上,父亲曾向他言道,皇帝在朝中两派之间和稀泥,看似一派昏庸无能之相,定的却尽是利国惠民的明君之策。

  父亲还说,帝曾私去牢中要他暂且忍耐,静待起复。

  还怨自己冒失查案,犯在王氏兄妹手中,使皇帝左右为难。

  若终身不能平反,自是有皇帝的难处,要他将来以江山社稷为重,不得因家仇与王家抗衡,使皇帝为难……

  可父母妹子亡身域外,尸骨无存;妻女岳父被王氏活活打死,他乃八尺顶天立地的血性儿郎,为人子、人兄、人夫、人父,教他如何不向王家寻仇?

  他、他本只是想报仇,只是想要一家人和美团圆……怎生就走到了这一步?

  脚下踉跄缓移,抵近船窗。

  他猩红着一双泪目,凝向港口岸上四处乱窜的蛮犹儿,又落向水上那艘载有皇帝的艨舟。

  旭朝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便是这个,他恨了十多年的皇帝,为与蛮犹抗衡而弑君杀母,为收回兵权财权,与权臣鏖斗一生,眼下还宁死不交江山社稷……

  可他都做了些什么?

  他寻上门去自投罗网,成了蛮犹儿吴山王手中,倾覆江山、屠戮百姓的棋卒!

  第192章 福星高照

  船队被允许入港登岸时, 天色已经入暮。华船才驶入港口,东方玉台便闻到咸腥的海气中混着冲天的恶臭。

  扬州为五月沦陷,屠戮亦始于彼时,却依旧日日有被斩杀的军民, 或被抛尸港口海中, 或横尸街头来不及清理。

  闻玉衡如是说, 他当即命玉衡带楚昭宁去往姑苏安顿,只是万莫与珍儿同宅。

  他早年带着玉衡乞讨加流浪,后又乘舟出入海内外奔忙营生,能安身立命便成了他灵魂里的执念。与云卿大婚后, 便开始四处买田置宅。

  他在姑苏城里也有好几处宅子,珍儿与楚昭宁可住得同城却不同街。

  玉衡掂量嫂嫂安置处后,去楚昭宁的华船上接人, 他则带着云洵去赴那所谓的夜宴。

  登上吴山王派来的安车后, 他不放心地紧瞅港口, 遥看被沈妈妈扶着走下吊桥的楚昭宁。

  已是孟秋七月, 江南的天时却热似北地仲夏, 他眼中那抹摇曳港风中的清冷绿白色, 便若一朵花开于仲夏的香栀子。

  她的举手投足, 和冲沈妈妈的一颦一笑皆若云卿, 却香不进……香不进他的梦里。

  虽她衣裙宽大, 却仍能看出腰身宽了一抱,行时脚下迟缓, 估摸当有七八月身孕了……

  随看, 他掀帘的手不自觉地用了力,将帷帘在掌心里,攥成了一团堵心的泥。

  待她登上玉衡招来的马车, 身影笨拙地钻入马车后落下帷帘,他挑帘的手便也松开,将无孔不钻的尸臭气隔挡在安车之外。

  扬州城里的情形,单闻云洵口述,单于脑中,他便能窥得全貌,应与三月前的长安无异,是以不肯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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