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35)

  良久, 他满头大汗披衣下床。

  临窗而立, 见海上天色已明, 正海风习习, 便双手撑住窗沿面朝大海, 迎取腥咸海风拂来的凉意。

  疯狗丧命, 本当快意, 为何噩梦连连?

  是不安于, 吴山王百余艘炮船的来历?不安于, 吴山王背地里未知的图谋?不安于,他谋取江山的计划或许会落空?

  亦或不安于……怕她知晓疯狗身亡的消息, 真会挥刀自刎?

  红日跃出海线, 绽射出万道金光,注目悠久之后,又见金光中之水花溅天, 有鲸群在金光里腾跃欢歌。

  咿呀,呜吱…清亮叫声入耳尽是欢愉。

  他将目光上移,望向海面那粒彤红色的丹阳,闻说鲲鹏在海为鲲,腾天为鹏……

  时至今日,他已是这乱海之中戏水的鲲,只差腾天化鹏这一步。是以,绝无可能奔忙一场,只为他人作嫁衣!

  他已向红月卫和府丁下令,不得将李槿年身亡的消息,向楚昭宁和皇帝透露半分。

  怕自己被她激怒,言语有失,这一路更不曾登船去看她一眼,是以暂不怕她兴风作浪。

  那日,江上夜战引得楚州刺史大为震惊,他联手江南将帅向楚州刺史隐瞒太子身亡的消息。

  还假传圣旨,令楚州刺史全力追捕残兵败将,并搜找李槿年尸首。

  为防还有后敌,裴青芙领着炮船队伍断后。他则带着皇帝和自家的船队、船队后尾随着六万江南兵将的江船,先行一步。

  裴青芙尚未追来。

  眼下,正是他笼络江南将帅人心,为抗衡吴山王做筹谋的好时候。

  船队乘西南信风自瓜洲渡出海,横渡南大洋,两月间趁数度靠岸补给的时机,他频求与江南将帅走动。

  只惜,江南将帅押上身家性命,在他鼓动之下接受了朱桓密信征召,率军同他北上,却落得个太子身死,身家性命和前途两茫茫的下场,是以对他冷言讽语。

  这些人虽知他与吴山王有交易,也知晓吴山王会派人接应,却只道吴山王是为复仇。

  而那些炮船和江船,当为朱桓和太子所有、为江南商行所有,只不过是受他调遣。

  本道是寻常战船,炮战时见炮船箭口露出龙头火炮,一时江上炮火连天,一举将秦王带来的舟师全歼……江南将帅便都傻眼。

  战歇之后,诸将去炮船上打听查看方知,江船、炮船尽为吴山王所有……是以只不理他!

  船抵东鳌巨岛补给时,裴青芙率领炮船队撵了上来。

  他便再也顾不得了,趁炮船队刚刚抵港,吴山王的人尚来不及与江南将帅照面,他在华船设宴,死乞白脸请来江南将帅共谋。

  海上行舟两月,海味吃得发腻,心情更是黯淡,席上将帅们只顾闷头吃酒,不与他言。

  容众人闷声良久之后,他方沉痛举杯:“诸君,太子薨逝,余亦悲痛,只逝者已矣,后计还当细细谋划,共图大业……”

  不开口还好,他一开口,众人顿时拍着案席朝他发难——

  “你少来惺惺作态!大业?你是为吴山王图谋大业吧?”

  “吴山王偏安一隅,却能悄然手握百余条炮船,只怕图谋甚大……敢说你不知情?还与我们谈什么江山大业?”

  “君与吴山王联手,只怕……为的就是扶持吴山王坐此江山罢?”

  “必是你早就与吴山王谋算好了,半道杀了太子令江南群龙无首,只能推举吴山王做皇帝!”

  “说得对!想是那夜,你趁乱冲进太子鸾船,杀了太子却嫁祸秦王……太子就是你杀的!”

  “今日,君若不说个一清二楚,也就别活了!”

  他赶紧放下酒盏,转着面向,朝诸人频频作揖,连声自辩——

  “诸君误会了,且听余解释,听我解释……”

  “余之所以为朱公效力,为救驾太子而千里奔走,是为报家中的血海深仇,此事诸君早就清楚。”

  “吴山王应承我出兵接应,确实只言是为手刃皇帝,报皇帝当年弑君杀母和夺位之仇。而我之图谋,一为救驾太子,二为复仇,并无它图!”

  “诸君久居江南,遵从朱令公命令,常年派人对吴山王严密监查,却不晓吴山王的动静。而余多地奔走,与吴山王几无往来,若非受朱公托付,年前才与吴山王见那一面,只是为接洽北上大事……余就更不知晓了!”

  “余不知,江南商行里的裴娘子船帮为吴山王所有;亦不知,她带来的战船竟是龙头炮船……据此推断,如诸君所言,只怕吴山王之图谋——非取皇帝性命就能满足!”

  “察觉势头有异,海上行舟两月,余便一直欲与诸君商议,却屡吃闭门羹……眼下商议还算不晚!”

  “我等率军北上之前,已将江南州府尽都换成了朱令公的心腹,皇帝又在我们手中,大局在握。而吴山王仅偏安吴山郡一隅,纵有炮船百艘又有何惧?诸君可徐徐图谋。”

  田将军冲他冷笑:“徐徐图谋?太子已亡,还图谋什么,又为谁图谋?谁又配受领我们的效忠和图谋?”

  他眉头一挑,目巡在场诸众。

  “北廷对江南横征暴敛经年,去岁又起疑心,遣调兵将下江南朝诸君发难,逼得诸君揭竿北上,只为谋一个商政和乐的富庶之乡。只是,与北庭隔江而治也好,募兵挥师北上也罢,都急需一君接替太子,凝聚众望……”

  他将目光一定,落在陈将军的脸上,举足抵其案前,朝其郑重一揖。

  “江南州府官员皆为朱公之人,又为文人心性,往后恐会争名图利,与君等武将不能齐心,是以此君……我看唯陈将军莫属!”

  陈宏青乃镇海军节度使,持节,领常州、苏州、润州、扬州诸州兵马,为在场武将中权势最大。

  也是此回出兵最多,最恨北廷之人。

  乾元皇帝李明宇派西北军将密下江南,欲将江南兵镇守将尽都替换,甚至斩草除根。幸得朱令公年前派东方玉台下江南向他们通气,他果断率兵起事方才逃过一劫。

  他所谋一如东方玉台所言,不过是手中的兵势权势不被褫夺。若再能封个王、拜个侯最好不过,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人“黄袍加身”。

  陈宏青怔眼扫视场中将帅,将帅亦纷纷向他注目。众人眼里流溢着盘算,不甘,懊恼,兴奋……

  “闪开,让我进去,闪开——”

  一声声娇斥,在舱舍外面一路炸近。

  东方玉台闻声识人,转身离席,朝舱舍门疾行,欲出门令人阻止,却被一道人墙堵得倒退了回来。

  裴青芙当门而立,身后站满了持刀的侍卫。她俏眼生寒将他一望,又将目光越过他,冲着舱内众人句句带刺。

  “诸君能在此吃香喝辣,全赖我带人在楚州救下诸位,又一路断后护送诸位撤退,算得上劳苦功高……诸位却不肯施我半杯酒水?”

  他强作镇静,一笑接话:“娘子误会了,是我在此宴请将军们。”

  裴青芙冷哼一声,带着人越过他,径直坐上他的席案。

  取壶斟酒之间,她的侍卫快步分散于酒席之间,将刀刃架上了江南将帅的颈子。

  席间江南将帅不过十数人,她带进舱舍的侍卫却有近百人,将舱舍挤得密不透风。

  江南将帅一时摸不清高低深浅,索性闭口不言,只向裴青芙冷眼相加。

  陈宏青前被东方玉台当众抬了一手,做不到不理不问,便冲裴青芙扬声质问:“这般刀剑相向,裴娘子……这是为何?”

  一杯酒水吃罢,裴青芙将杯一搁,嘴角挑起一抹笑意,冲将帅们娇声软语。

  “扬州将至,奴家就代我家吴山王,向诸君道声辛苦!只要诸君往后听令于吴山王,大王愿与诸君——共享景国天下。”

  又冲走抵眼前的东方玉台,冷淡着眼眸扬首道:“这一路郎君也是辛苦。余路皇帝由奴护送,再不劳郎君费心。”

  他笑容勉强,冲她拱手轻声:“皇帝一路由我护送,习惯了我的人伺候药食。他本就重病,若贸然换人,恐他不适,左右不过月余海路……”

  “郎君这是不肯罢手了,”裴青芙打断他,冲他美目流盼,“还说没有图谋?”

  他如芒在背,向她垂眸柔声:“倒也不是……”

  “有图谋又如何?小小一个商人妇,竟敢向我们刀剑相逼,真当江南兵镇是吃素的?真当我江南兵镇就这么些人马,更无一艘战船?

  “砰”地一声,黄将军将席案重重一拍,顶着颈间横刀猛地站起,手指裴青芙怒喝,又冲她啐了一口。

  “吴山王算个屁!他手中有船无兵,纵拥百艘炮船又能如何,还能掀翻了江南的天不成?”

  黄历民为浙东战棹都指挥使,掌镇海军大小战舰百有余艘,麾下水师甲士三万;此番北上受陆路限制,仅率八千步卒随行。

  江南两道四镇,辖下军户五六十万,这还未算上乡勇。真要在江南组建朝廷与北廷抗衡,募集百万人马不在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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