撂下狠话,他探手从袖笼里一掏,再一个扬手。
十片纸笺从他指尖飞出,柳絮般落向银光鳞鳞的河……虚情假意何必留,当付长水向东流。
再一个重重转身,朝来处大步疾行,将虚情假意之人甩在身后。
“主君,李子买来了!”
晏长平买好了李子,抱在怀里大步撵来。
他迎头走近,将那篓李子从晏长平怀里夺走,高声道:“她不吃了!”
楚昭宁气得两手紧攥,噙了两泡屈辱的眼泪。
随后,她一路掐着柳枝,踢着河石,跟在那个冷漠的身影背后回了车队。
倚着马车,空洞着两眼,等着安排登船。不久就被沈妈妈扶着,登上了一艘三层楼高的楼船。
一进三楼的船屋,沈妈妈仰着脸四下观望,惊叹声连连。
“天爷,这屋子跟皇宫似的,有外间有内屋,还有一间浴房……”
“哟,这临窗的两间屋子,一是书屋二是琴房,倒比住在岸上还舒畅,夫人也来瞧瞧?”
她满心都是怒火,满脑子都是那篓没吃到嘴的李子,哪有心思四处看?
径直走到内屋,走抵那张金丝楠木的月牙床,朝那席绣龙绣凤的锦衾上一倒,绞着被衾流泪。
“这都晌午了,尚未午食。夫人先歇着,我楼上楼下去探探,看在哪里取食,何处取水。”
不说吃食倒好,一说,她腹中便叽咕作响。
往时,她也不是个馋嘴的,今日这是怎的了,一面哭,一面想着那篓李子。
且这才饿了一顿,待要熬到饿死,岂不是要受老大的饥苦?
沈妈妈一去良久未归,她哭了一气,饿得愈发心慌,不由口噙一泡酸水,起身走出内屋寻人。
外屋之内,临河的窗户大开着,映着一幅银光闪闪的水墨画。
随河风飞扬的轻纱帷帘,也映着一株红艳艳的“榴花树”。
那人五月榴花一般,花团锦绣地坐在窗前,背仰椅背,脚支圆凳,面朝大河,单看这背影就好生惬意。
再见他一伸手,虽头也未回,却从身侧桌上的果盘里,准准拈出一枚青油油的李子。
尔后,晃着两只惬意的脚,张开红润润的嘴,露出雪白白的牙,再唇齿爽利一阖,一口将那枚李子咬得汁水四溅。
“还道时候尚早,竟已爽脆多汁,酸中带甜……好吃啊!”
他愉悦呢喃,不察身后有来人。
楚昭宁气恼转身,待欲离开,又闻一声脆生生的响儿,似见李子在其唇齿之间裂翡碎玉。
将口水两咽,她饿从心头起,馋向胆边生……
一个拧足转回身,蹑手蹑手,溜着边抹着缝,直勾勾紧盯“榴花”的一举一动,朝那盘水灵灵的李子悄摸摸接近。
身尚未接近,手便已伸去。
悄然捏一枚李子入手,她喜得高挑了眉,绽亮了眼。
待要收手,腕子却被他准准钳住。
另一只手往嘴里送啃着李子,嚼得果香顺着河风直往她鼻腔里钻,还有闲问她:“夫人不打算饿死了?”
她涨红了脸,挣着手,结结巴巴地愤慨:“我、我见这果上有虫,帮你拈了。”
他五指用力,将她掌心的李子硬生生抠走。
又将身子一转,冲她将抢走的李子高高一抛又接住,皮笑肉不笑地道了一句:“那就谢了!”
楚昭宁胸口几番气伏,屈辱地转身就走,他却在身后喟叹:“夫人挑的李子,就是好吃!”
楚昭宁脚下一停,将远山眉一拧,转身就跑近桌子,一个舒臂弯肘将那盘李子朝怀里一圈,抱起就跑。
“我、我明日再饿死!”
他手上拈着那枚夺回来的李子,弯唇一笑,两汪梨涡绽现,梨涡里盛满了愉悦。
总领江南商行数年,他整治过许多人,个个被他治得服服贴贴。
还就不信,治不了这个软硬不吃的——续弦妻!
心头想着,手上便忘了停。
一口李子咬下去,他一脸笑意顿时扭曲成了苦楚。将手头李子朝窗外一抛,又慌忙伸手取茶,再起身俯冲窗外又漱又吐。
“酸倒牙,哪是人能吃的?”
第186章 樱桃清甜
李子总是到嘴了, 吃着也是酸甜爽脆。
可这酸酸的滋味,从嘴里咽到胃里,还流到了心里,再又从眼睛里流了出来。
楚昭宁抹了一把不争气的眼泪, 冲揽在臂弯里的李子羞斥:“怕是你家主人, 给你下药薰过了吧, 薰的还是馋人药!”
又将盘子一挪,冲自己毫无波澜的肚子垂眸悄骂:“我才不爱吃这鬼东西,一准是你馋了,才害我丢脸!”
岸边忽有乐声起, 断断续续,哑涩难听。
她怀抱盘子,嘴咬李子, 朝阔大的雕花窗户走去, 用捏着李子的手, 拨开搔脸的轻纱, 俯身探头眺目。
江岸边, 两队稀稀拉拉的内监手擎旗、幢、幡、麾诸物, 正护着队伍中间一位踟蹰缓行的黄袍老者。老者身后随着两队吹奏, 吹奏皆为内侍打扮。
“原是陛下!”
她捏着李子的手, 一把抓紧了窗弦, 啃了一半的李子自指尖坠空,被她慌忙闪手一捞抓回。
眼望这异常寒酸的大驾卤簿, 她恍神思量, 李玉烛竟还掳了些小内监充场面……也不知冯常侍在否?
冯常侍伴驾一生,最是明白皇帝的病情和喜好。若有他在,她能放心不少。
只她朝内监一个个打量, 不见冯常侍,倒见皇帝被一伙江南叛将簇围着,押上了距离她四条楼船之远的华船。
看得她怔怔一张嘴,口中李子就此坠落,也忘了伸手去接。
奸贼说,皇帝是由他押送,皇帝怎地不与奸贼、不与她共乘一条船?
她倏地转身,将难题隔在背后,满脸满眼的惊慌失措。
二人不在一条船上,她非鸟又非鱼,倒教她这一路……如何才能接近皇帝?
“夫人,饭菜端来了,快出来用吧!”
外间,沈妈妈的招呼声响起。
她气冲冲道:“我不饿,不吃!”
奸贼就在外头,方才捉弄她一番,还看了她的笑话,她哪还有脸出去?
再说,对着那张阴险狡诈的脸,她也吃不下去!
几句低低的絮叨声后,沈妈妈一挑内屋帘子进来,冲她道:“主君有事,下船忙去了,快些出来用膳。”
她眼眸迟疑几闪,警惕地问:“往后,主君可也是住在这条船上?”
“这可没说。”沈妈妈走近她,伸手来夺她怀里的盘子,“桃饱杏伤人,李子树下抬死人!吃两个解解馋就行了,可不能贪多。”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盘子。
“外头菜式有酸渍乌贼鱼,也是酸口的,”沈妈妈往桌上一搁盘子,又笑着来牵她,“今始见你馋酸,怕是怀的小子,主君有福气啊……”
福气?
她冷笑。
她就没见过这种,强行给自己顶上添绿,强认“野种”为己出的……好“福气”!
她肚子里只会是李槿年的种,纵奸贼愿意认,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只是,要如何才能带着皇帝逃出生天,带着肚子里这个馋嘴娃……去找爹爹?
余下一路,她没忙着带上肚子给孩子找爹,尽忙着吃嘴子了。
船队自洛口津扬帆,出汴水一路朝东南行驶,每遇港口皆会进港停上一两日。
起初她以为是船队买食水补给,谁料至一港,便见州郡官员带着万千百姓,赶来港口摆上香案三牲,隔着江岸朝皇帝所在的华船叩拜。
皇帝身着龙袍,头戴翼善冠,站在华船顶层甲板之上,向岸边的官员和百姓僵缓挥手便是回应,却似木偶一般。
岸边香案之前,向官员们宣旨之人黄袍加身,身形看着玉树临风,举止看着年茂风华,只是面目难辨。
她找晏长平打听,原就是所谓的太子李玉烛!
宣旨下令时,李玉烛身周围着的,尽是江南叛将,自然也见那个奸贼在场。
隔得太远,她听不清逆贼向沿途官员宣了什么旨,下了什么令,晏长平也对她缄默再三,便索性不问了。
总归没好事!
难怪奸贼沿路未宿在她的船上,原是忙着耍阴招,使坏子。
行舟半月,每逢停舟于港,便有百姓驾着小舟摇着棹橹,绕行于楼船,双手朝楼船上高举花食玩物,向楼上贵人高声兜售。
她看着眼热,缠了好几回沈妈妈,托沈妈妈去向奸贼请求下船游耍。
沈妈妈每次回来皆道,被奸贼一口回绝,不许她踏足口岸一步。
遂改口,托沈妈妈向奸贼请求,容许她将贩卖的百姓叫上江船来,由她亲自挑选吃喝玩物,亦被回绝。
只道,尽管遣人买来就是。
逼得她,唯有隔空遥望皇帝的龙船,恨得将银牙咬碎。
走了半月水路,船队抵达临淮。
稍作停靠,船队便入淮水,抵达楚州山阳之前,再无机会停港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