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323)

  秦王府的人早已作了鸟兽散,一个也抓不住,李槿年还不在长安……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座曾见证妻子红杏出墙的府邸,满载他的屈辱和愤怒——自不当留着!

  第三日入暮时分,先锋队打头启程,替后续大军先行探路。

  他则带着妻弟,去了云卿和岳父的墓地。

  城里关门闭舍,买不了香烛纸钱,更莫说买一坛祭奠的浊酒。

  他便跪在云卿的坟头前,取刀割破手指,以血滴盏,敬浇于云卿和岳父坟前。

  “等我回来!若敢不回,似此中指,血流魂断!”

  见他取刀割指、滴血敬坟一气呵成,晏云洵手上扬着短刃,眨巴着眼睛,将自己的手指看了又看。

  终还是刀还鞘,一个提袍跪下,冲着坟头嘻笑叩头。

  “姐姐、爹爹,我怕疼,就不割了,给你们磕几个响头,等着我们回来啊,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入夜,他带着云洵,去了药铺附近的晏府。

  挥刀砍开,被朱桓派人锁住的府门,于满目狼藉中踏入院中,又径直去了后院的祠堂。

  跪拜一毕,他与云洵将父母妹妹和云卿、岳父的灵位,细细拭尽灰尘,又小心翼翼放入袋中。

  无论是浮荡于异界的幽魂,还是行走于尘世的肉身,一家人都要团团圆圆……一个也不能少!

  返回饮子药铺,为免不痛快,他未去看楚昭宁。

  怕惹自己烦心,连问也未问,总算得了一夜好歇。

  翌日卯时,云洵带着红月卫去了皇宫,接应皇帝老贼的龙舆。

  他则起身,带着晏长平等一干府丁,带领一家老仆启程。

  一并带走的,他勒马回望……

  还有这个,不甘不愿出门来,恨眼相看登马车的——自己的娘子!

  晨光破云,明光熹微,照美人……如玉!

  如玉的美人,被沈妈妈小声连劝带哄,双手推上了马车。

  见其只是两目恨恨相瞪,却不骂不哭……也算认了命罢!

  他鼻中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勒转马头,僵硬一扬马鞭,却闻一声:“玉台——”

  调子甚软,软若三月春风,吹得人挺直的脊背,僵硬的四肢,全都软了。

  尾字甚长,长若柳枝搔面,搔得人心头酥酥痒痒,痴痴麻麻。

  马车已启,徐徐追来。

  他却忘了打马,直至马车驶近。

  车侧的窗帘,被楚昭宁只手挑开,冲他两两一弯泛水含烟的大杏眼,漾着一脸的浓情,吐着满嘴的蜜意。

  “三日不见夫君,如隔三秋矣,叫我好一通惦念和相思,却怎地一句话也不说?”

  他耳中恍若听错,手中高扬的马鞭更忘了落下。

  见他忡怔,楚昭宁又冲他一递秋波,还冲他温笑软语。

  “昨夜,孩子在我腹里踢了一宿,怕是也惦着你这个爹爹呢!夜里又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同我说,等长大了,要送你一顶——镶满翡翠的绿帽子呢!”

  话毕,她落下帘子,冲一脸呆滞的沈妈妈,莞尔一笑。

  沈妈妈也是一脸怔忡,惊讶地问:“夫人尚未显怀,这就有了胎动?”

  她手抚小腹,连连点头:“有的有的!”

  侧面垂着的车窗帘子,被人一手蓦地掀开。

  她一个侧目,看到一张涨得通红,眉眼愤怒的玉容仙颜。

  他于马上弯腰,冲车内玉人俯下脸,虽咬着牙关,却也温声笑问:“夫人惹怒我,能得什么好处?”

  楚昭宁掩唇娇笑,亦冲其点头频频:“有的有的!见夫君不开心……我就开心了呢!”

  第183章 一擒孟获

  握着窗帘的五指往紧里一攥, 眼中愠怒一闪即弥,东方玉台脸上笑不收,口中调不重。

  “甚好!不过,皇帝老贼是由我来押送, 独乐莫如众乐, 见夫人开心了, 为夫便也想开心,那就……饿那老贼两日好了。”

  话落,他松开帘子,勒正马头, “驾”地一声打马。

  楚昭宁脸上的娇笑只僵凝了须臾,就一把掀开帘子冲他马上背影,拉长调子娇声:“夫君, 娘子错了, 我错了嘛——”

  沈妈妈虽看不明白, 这情调的是哪般味道, 却也失声大笑。

  打从一见面起, 主君夫妻二人是又哭又骂, 喊打喊杀。

  三日未见, 眼下言语间你来我往, 竟好得蜜里调油, 也是怪事!

  沈妈妈在她后脑勺笑得人心烦,她重重一甩帘子, 又重重往怀里一收手。

  帘子一落, 她脸上的娇笑便作了烟云散,忿忿然地自顾自恼声:“夜里未睡,我还乏着, 沈妈妈莫吵我。”

  随之,抬腿翻身,一个侧身躺上了车中的软榻。

  此辇宽大,内置软榻,甚为合适长途迁徙。

  只她哪里静得下心困觉?

  背朝沈氏、面朝壁,她一手撑腮,一手狠狠捻着绵软的枕头,一双杏眼瞪得浑圆。

  皇帝竟是由奸贼押送?

  那岂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将眼帘一阖……得静下心来细细想想,该如何近水,又当怎生得月?

  只是,打从奸贼家眷车队,与江南大军汇作一处,她未见马车四周的随扈人员松懈,人数只多不少,还严整有序起来。

  手上挑着帘子,她紧张回头眺目,从人马枪戟光影晃动之内,从锦绣旗旆遮天猎动之中,只看到皇帝龙舆那一方青色车盖。

  奸贼的人护在龙舆内围,外围还有三层随扈的江南叛军,而她所乘的这辆辎軿车,遥遥打头在金碧辉煌的龙舆之前。

  眼中艰难几闪,她倏地收回目光,移向伴骑在车畔的晏长平,又将目光落向他腰间悬着的横刀……

  一个恍神,她似见自己一掀窗帘跃身飞出,夺了长平的刀,抢了长平的马。

  尔后挥刀朝龙舆一路杀将过去,砍开龙舆的车窗,一个探手将安车内的皇帝揪来马上,再于千军万马之中,打马扬长而……

  “长平,将四面的雕窗全都锁了!”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将她的幻想打断。

  她一个惊愕抬眸,对上了一张阴沉沉的玉容仙颜。

  东方玉台自龙舆处,打马巡视回来,便见楚昭宁正伸着一对皓腕,双手两分车窗帷帘,朝外长抻着玉颈,探着一张贼眉鼠眼的俏脸,一味朝皇帝老贼的安车眺看……

  他眼眸朝她恼眼一凝,又转头四顾。

  四周的江南叛军,正纷纷朝她这张痴脸张望,眼里全是猥亵的色意,他自是气不到一处来。

  好在她乘的这辆辎軿车,四面皆为雕花大窗,内置帷帘遮内,可从外面落锁全封。

  楚昭宁闻话,气也不打一处来,双手把住车窗两侧,瞪大杏眼放狠话:“你敢!”

  他打马抵近,冲她施施然一笑,又一个下腰俯身,再伸来双手,从容地掰着她倔强的手。

  “夫人说说,夫君为何不敢?”

  她恼眼却词穷,唯两眼恨恨瞪他,双手加力把死窗框。

  眼见两手就要被他掰开,她一个急眼,俯头就朝他的手背下嘴咬去。

  他反应虽快,也闪手避开了这张恶毒的小嘴,却两目怔然。

  前头在宫中,她刺了他一剑,伤了他的右手,眼下……还冲这只伤手下嘴?

  继而,他眼中腾起了愠怒,凑近脸,冲她摇头小声唏嘘:“道你慧敏温良,原是个泼辣毒妇。”

  她一咬未中,仰眸冲他也小声感慨:“彼此彼此,道你良人君子,原是个阴险奸贼!”

  他满脸怏怏,收回脸,直起腰,扭头冲迟迟未动的晏长平暴声:“聋了?还不过来把雕窗全都锁了?”

  她双手扒窗急了:“我、我要出恭!”

  他头也未回寒声:“出喜也没用!”

  她鼻中气息几重,张嘴欲骂,却被他一个回眸瞪眼。

  瞪得她阖上了大张的嘴,将冲到嘴边的污言秽语,一抻脖子咽了回去。

  皇帝是真的在此奸贼手中,她也是真的——不敢惹怒奸贼!

  收回嘴脸缩回头,她怒冲冲一个扭身,见刚才还在整叠被衾的沈妈妈,双手捧着个花团锦簇的阔口溺盆,一个扭腰就举到了她的面前来。

  “外头全是男子,在车里将就吧,回头我再倒出去。”

  她抬手将溺盆扒开,一把扯开沈妈妈才将叠好的被子,一个抬腿翻身上了榻去。

  “我可不想将就,我困了,睡了。”

  沈妈妈一愕,将溺盆搁在膝头,伸手替她盖被。

  “前头还好好的,怎又闹起别扭?做一世夫妻,哪有不绊舌磕牙的?你孕身着子,莫往心里头去……”

  她不往心里头去,却往手指头去。

  双目露着凶光,咬着牙切着齿,五指使力,将软绵绵的枕头,恶狠狠地又掐又拧。

  纵杀心四起,直到大军时急时缓走了两日,抵达潼关之外,她也再无机会往朝龙舆望上一眼。

  六万多人马停在潼关之外的桃林塞,直到入夜也未移动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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