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主君,贺喜主君了。”
晏叔亦讶,匆匆忙忙贺了一声喜,撵上沈妈妈去帮忙。
长平将信将疑,撵上他小心翼翼试探:“主君果真与夫人……圆过房了?”
他脚一停,阖上满眼屈辱,吐出句含羞带嗔的话:“不圆房哪来的身孕?我与夫人何时、何地圆的房,可是尽要向你细禀?”
长平脸上狐疑,化为了眼中惊喜,撵在他后头连连作揖:“这这、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恭喜主君,贺喜主君!”
他头也未回,铁青着脸道:“收起你的作态,纵你磕头也拿不到我的赏钱,随我进宫!”
一入太极宫,长平被人阻在朱雀门外,他则被阻在太极宫内殿之下。
监守在外的江南兵将告诉他,太子正与江南诸帅议政,道他“无官无职”,只合在此等候通传。
他便站在玉阶之下,杵在广殿之内。
也便有了空闲,缓缓仰高脸,一任早就压下去的痛楚,从眼眶里漫出,爬满了脸和下颔。
至亥时,站得久了,他终还是忍不住转了身,回了眸。
背后的承天门门洞内,地上堆积的尸首已经清理干净,也不知被埋尸于何处。
唯余那具辨不清道氅颜色的悬尸,在夜风里打着缓旋,在衣袂飘扬,在冲他笑、与他言。
“郎君何名?”
“吾姓东方,名玉台。”
“妙郎君,好名字!”
“不羡千金贵,但期登玉台。风霜磨铁骨,矢志为蒿莱……”
他冷笑幽声:“道长差矣,我生而高贵,绝不做蒿莱!”
话落转身,他提袍举步,直直朝玉阶急攀,挡路的江南兵被他大力推开。
“我要见太子,闪开——”
“哎呀呀,本宫正找你呢,郎君总算进宫了!”
李玉烛恰巧从内殿深处走来,见他气冲冲提袍上殿,身后的江南兵将冲他又扯又拦,将脸一变快步迎来。
他将满脸怒气一敛,吁出一口疲惫,拱手愧道:“本说来宫里讨碗食吃,却被人阻在殿外两个时辰,委实饿得受不住,便失礼闯进来了。”
李玉烛反应甚快,立时冲那些江南兵将怒道:“谁让你们不放人的,下回再不许了。”
他嘴角扯出个淡笑来:“他们也是紧张殿下安危,是我无官无职,不知分寸尊卑。”
“东方玉台乃本宫恩人,纵无官职也比天大,你们可都记住了?”
李玉烛冲江南兵黑脸斥责一罢,又双手将他亲昵挽住,换上一脸为难之色。
“郎君要带皇帝一起走,可他从日间到此刻水米不肯沾,又有旧疾在身呕了一回血,若是喂食喂药就骂人打人,如何是好?”
脚底生热血,热血直冲髓海,冲得他脚下一停,侧眸冲李玉烛轻声:“不肯吃喝?小民思见陛下已久,正好借此时机,与这位九五至尊会会面,也顺势劝劝他好生吃饭。”
李玉烛一筹莫展略迟疑,忧心忡忡点头:“郎君言语和悦,听着最是让人舒心,那就有劳了。”
他淡笑着,越过李玉烛。
皇帝若是舒心了,又教他如何舒坦?
江南兵打开监禁李明宇的宫门,他缓缓负了手,昂高头,朝屋内定眼望去。
老皇帝双手被反缚在圈椅上,尚还穿着一身染着血污的金甲,头戴的凤翅盔不知遗落何处。
披散的头发全白,枯眉焦面,唯那双眼窝沉陷的双眼招子,尚还闪烁着几分余威。
却若一匹年老体衰的无齿老虎,被那些江南兵拿着汤匙,骂骂咧咧往嘴里灌药喂食,嘴角淌着被汤匙戳出来的血。
“吃不吃,吃不吃?你这个老不死的,尽惹爷爷们烦心!”
“再拔他一片指甲,痛了他就张嘴了!”
他拔足走进屋中,驻足于李明宇面前,冲其一扬颔,和悦柔声:“李明宇,你也有今天?”
乾元皇帝将眼皮一抬,又扬高满是饭粒和药汤的脸,只冲他翻了一记白眼,就便落下眉眼去了。
他心情因此舒畅了些许,鼻中愉悦一笑,冲江南兵一偏:“你们都出去,我来喂陛下用膳!”
这些江南兵能抢能杀,就是耐不住侍候人,何况还是个失了势的皇帝,早就不耐烦了。
闻话个个丢碗弃匙,冲他拱了拱手,眉开眼笑地鱼贯出去。
待到整个屋里,仅余二人。
他弯下腰,双手疲惫一提袍子,稳稳坐到李明宇面前。
又一伸伤手,取来盛着饭食的碗,取了一勺白米,递到李明宇嘴角。
“我数三个数,若陛下还是不肯张嘴,我就将楚昭宁……连带她肚子里,李槿年留的野种……一并杀了!”
“一、二……”
第181章 唾面自干
李明宇眼皮一抬, 眼中威压冲他一射,血淋淋的嘴唇不屑一翕:“你是谁,禀来!”
他递饭的勺子未收,未语先笑:“死到临头, 还摆你的皇帝架子?”
李明宇仰身朝圈椅上一靠, 拿鼻孔冲他淡声:“死到临头, 朕也还是皇帝。想伺候朕用膳,也得先看看你配不配?”
他便将碗与勺侧身放下,合握双手,两肘压膝, 凑身笑问:“前司农寺卿东方文旭一家四条人命,晏鸣鹤父女两条人命……有这六条人命垫底,你说我配不配?”
李明宇面色一凝, 拿正眼瞧他须臾, 一默方道:“东方文旭那两子未亡, 人数你算多了, 东方玉台!”
被道出真名实姓, 他满脸的恬静若平湖落石, 漾起圈圈层层的涟漪。
“朕不曾见过你, 这一望却如见故人, 你与你父亲颇有几分神似……话就不多说了, 说吧,你打算怎么讨债?”
“王滕是我亲手杀的, 数不清捅了多少刀。长安城里的王家人, 也已被我斩草除根。各地余下的枝枝蔓蔓,纵他们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花毕生精力将他们全都诛了——”
他探手缓缓揪紧皇帝的领子, 又猛地往怀里一拽。
“至于你,就好生吃饭,好生喝药,到了江南以后,自有你的结局!”
皇帝未被吓到,反却咧嘴笑了。
“好死不如赖活着!这饭我吃,药我喝,到了江南是死是活全由你安排,就当偿还欠你的债!却非是受你威胁,顾忌你的那位——续弦之妻。”
他目光复杂一滞:“她肚子里揣着的野种,是你儿子李槿年的,你真不担心?”
“哟,真有此事?”皇帝好似才听到一般,又反语诘问,“你确定是我李家的种?”
他气笑了,手上揪着的衣襟却狠狠一晃。
“你命她在御书房行走,与李槿年抬头不见低头见,敢说不知?”
李明宇面上一派认真,将话说得也真。
“在狱中时,她受遍刑罚,愣未吐你半句不是,还称与秦王无半分恩义,只道生死皆为你杜枕山的娘子,也就秦王寻死觅活不肯罢休。为防那孽障胡来,朕便将她限在身边……如此说来,竟让孽障得手了?”
又冲他咧嘴一笑,笑得满脸无赖,将话头说得更无赖。
“李槿年已有妻室,且妻室已有孕身,我李家绝不了后的,可她却是个迷他心智的祸害,那就借你贵手杀了她,诛了她肚子里、混乱皇室血脉的野种,朕先谢了!”
他定眼看着这个狡猾的皇帝,只须臾便威声:“少同我巧言令色!再说一次,好生吃饭,好生服药,好生挺到江南去,否则我就如你所愿!”
话落动手帮皇帝解缚,又语气里满是奚落。
“逼我走到这步田地,我早就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你还指望我人性尚存,念她的好?”
又将绳索一扔,转身就走。
“她就在我手头上,你舍得死,我就舍得,让她陪你共赴黄泉路,你最好自己吃了!”
仅寥寥数语,李明宇就无奈伸手够碗,冲他背影慌应:“吃吃吃,朕这就吃!”
当宫门被缓缓阖上,东方玉台一个驻足,转身回望。
李明宇正拿眼风瞅他,见他回头,赶忙作势狼吞虎咽。
他扭回头,忆起白日里,楚昭宁那些戳他心肝的毒话,将牙关轻轻咬紧。
若是,若是老贼所言为真……该有多好!
夜里未回饮子药铺,他与李玉烛和那帮起事的江南将帅,先拟起程吉日。
见疫情凶猛,长安城遍地死尸,江南兵匪在城中踢门踹户只洗劫了半日,便大都退出城外。
将帅们更怕死于非命,恨不得立时腋下生翼,逃离这瘟疫之地。
李玉烛却逼着江南将帅,带兵满城搜寻捕杀那帮朝廷重臣,断李槿年之臂膀。
见两厢争执不决,他便建议以三日为期,无论是否寻得那帮官员下落,都得动身启程。
日期定了,又拟撤退路线——
大军进宫走的是陆路,而为防追兵连路阻击,撤退必须迅速,得走水路。
他手点舆图,指尖一一划过水上关隘,口中细细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