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不能等叛军反应过来，排兵布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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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李明宇在太极宫里来回踱步，神情躁怒到无以复加。
夜里丑时，黄门郎奏禀，王滕大军虽迟却也撵上江南叛军，冲阵破开叛军阵形，遂又阻在叛军之前且战且退，现已至长安城外。
王滕在河东遇袭带伤在身，却宝刀未老，凶猛气势一如随他出征乌蒙，又随他回京逼宫，开城后杀得皇室十不余一，随后就觊觎上了景国的皇位……
其既是他并肩战友，也是盘踞卧榻之侧，虎视眈眈数十年的猛虎，眼下……终归还是在为景国殊死一搏！
憾痛之余，他闻王滕仅领回三万河北兵，而江南叛军却有七万之众，当即让黄门郎带口谕出宫，命十万守城军出城迎战，支援王滕。
本也欲出宫，去外城城楼观战，却被宫中百官劝了下来。
外城瘟疫横行，街上尽是染疫而亡、无地安葬的百姓尸首。
这疙瘩瘟朝染夕亡，夕染早亡，速度极快。
非他惜命，只他还不能在废立储君之前出差池，不能在李槿年回来之前去见阎王。
可现在好了，监门卫、金吾卫拦在承天门外。
莫说去外城观战，竟连宫城也出不去了，更不见外城守城军派人进宫，向他奏禀城外战况！
在宫中避疫的百官朝臣，现全在皇城建福门外的待漏院，也不被监门卫放行进入内宫。
外官不得入内宫虽为常例，可眼下长安为生死存亡之期，他不与百官商议对策，还能与谁商讨？
他咆哮撒气之后，再遣冯喜带着几位千牛卫将军出去，命监门卫放百官入内宫。
半炷香后，方见冯喜带着一群内监，几位千牛卫将军风尘仆仆回来。
冯喜丢帽弃鞋地扑进来，又扑通一声跪下，血丝遍布的眼眸里，尽是无奈和愤怒。
“奴们、奴们好话说遍，还骂将起来，监门卫偏说，恐朝官里有叛军眼线趁乱行刺陛下，如何也不放行，几位将军还与他们推搡了几番。”
李明宇满脸躁怒凝滞，须臾，沉声呵问：“这是谁下的命令？”
一千牛卫将军铁青着脸，拱手应声：“回陛下，监门卫说是鲁国公、金吾卫大将军褚建业的命令。”
话音未落，念头已在李明宇脑中暴风一般盘旋。
褚建业曾与王滕因儿女亲事，在私下与朝堂上闹到生死两不立。他将其子擢升为左监门卫上将军，还罢了两家姻事，争执方休。
自觉处置公允，可眼下……褚建业是想要做甚？
寒光于眼中几闪，他抵近千牛卫将军问：“内宫现有多少千牛卫？”
将军断声回话：“现有六百。”
“你们立时将人全都召集过来，去将承天门和朱雀门打通了，但有阻者杀无赦！尔后请朝官入内宫议事，宣龙威卫大将军去外城再宣旨意：长安守军交由龙威卫统领，立时开城出兵支援王滕，若是势衰入京暂避。”
“喏——”
诸将面现快意，拱手齐应，大步疾出。
冯喜跌跌撞撞爬起身，磕磕巴巴小声问：“陛下、陛下，可是、可是鲁国公叛了？”
李明宇转身望出宫门，满眼复杂思量，久未出声。
已为晨光熹微时，天边泛出鱼肚白。
巍巍长安城，笼罩在春时早晨，蒸腾的雾海之中。
城外涌动的人头马头，便若暴雨当前，闷热的湖面跃水的鲫鱼，时群隐、时又群现。
即便视线如此模糊，外廓城城墙之上，那数面迎风招展的“鲁”字帅旗，却殷红有若盛夏烈阳，刺得城楼下一身浴血的王滕鼻孔怒张，挥戈上指，暴声咆哮：“褚建业，开城，打开城门——”
从丑时与叛军首尾相接，再一鼓作气冲破敌阵，派人快骑抵长安报讯请援，再到与叛军厮杀，至此际已两个时辰。
于这两个时辰之内，不见长安守军出城驰援，反倒紧闭城门。
城楼上安静如素，好似城外惊天的厮杀声不存在；露头朝下观战的守城军目光淡定，好似不见河北援军一个个倒下、倒在被鲜血染红的大地上。
眼见外围的河北兵接连战死，在内围叫门的河北兵便也急了，拼命擂打紧闭的城门，乱嚷嚷咆哮起来。
“城楼上的贼将奸兵，开门啊，给我们开门——”
“你们这些缩头的乌龟王八，要眼睁睁看着我等，全皆战死在城外吗？”
“不放人进城，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叫嚷声一路响上城楼，响进一个五旬布衣男子的耳中，听得他眉头紧皱，面现不忍。
他眼中意，几番斟酌，始才朝甲胄齐备的鲁国公褚建业，迟缓缓拱手道：“城外都是景国的将士，国公，你看要不……”
他身后的年轻男子闻言，立时前跨一步，向他小声提醒：“父亲，事已至此，回不了头了！”
话音未落，布衣男子霍地转身，扬手兜出一记耳光落在年轻男子的脸上，压着嗓子厉骂：“都是你这畜生造下的孽！”
褚建业始才朝旁边一掀眼皮，缓声提醒：“世侄说得没错……罗文柏，你回不了头了！若不将城外的河北兵消耗殆尽，又如何放江南大军入城？”
往昔的京兆尹罗文柏，高扬着剧烈颤抖的手，恨恨瞪视捂脸看他的儿子罗世昌。
他曾经可以回头，却被这个孽障连累到一错再错，错到布局谋杀秦王，错到身陷囹圄、丢官罢爵，还险些人头落地。
罗府为百年世家，历代入朝为官，一早前途尽丧！
若不拥立晋王，罗家便再无出头日！
褚建业为金吾卫大将军，他曾为京兆尹，因京中事务而与金吾卫往来密切。
正是因此，他才在秦王抢亲案发之后，与褚建业勾连上。
可当他亲见浴血厮杀的将士们，一个个倒在城墙之下，胸口那颗强行冷硬起来的心，痛到千疮百孔！
罗世昌虽被父亲扇了一巴掌，面上却未见怒气，只捂着满是乖顺的脸，不再出声。
他本隐匿在晋王府，晋王入主东宫后不便带他，送他藏去了朱桓私邸。朱桓被抄家时，他险险逃了出去，做了宫外勾连宫中的眼线。
眼下大功垂成，王侯将相、高官厚爵伸手可得，他万不容父亲惹出岔子。
只不过，父亲为京兆尹数十载，虽被罢官免职，依旧深得京兆府兵卒、吏员敬重。
是以，他还不能翻脸，得哄着、捧着这个父亲！
城楼上这刹那的小波澜，被城下声嘶力竭的叫门声打断。
“褚建业，本王命令你，立刻打开城门，立刻打开城门——”
是王滕的吼声。
褚建业花白的眉头一挑，眼皮又是一掀，向前一步，从垛口朝下淡然眺目。
城楼之下，百兵拥簇之中，血人般的王滕已经分不清眉眼口鼻，唯见其手中那杆冲天上指的滴血长枪。
可转眼，王滕和其部的嘶吼声，便被江南叛军的冲杀声淹没。
江南叛军甲胄齐备，王滕仓促召集的三万河北兵却是轻装赶路，随身箭矢也未尝多备。
几番不留退路的冲阵，被拒之城外之后，又几番近身肉搏，虽不知江南叛军还余多少，河北兵将却已不足万数。
忽地，一通震天撼地的鼓声，在叛军阵中擂响。
叛军暂缓与河北援军肉搏厮杀，后退拉出一段距离。
王滕自城楼上绝望收回目光，喘着粗气，朝叛军队阵挥戈一指：“全军听令，做好准备迎敌——”
击鼓则进，三通鼓毕，叛军便会全面冲锋。
此第一通鼓矣！
二通鼓毕，残肢断臂、人人带彩的河北兵将，强撑着站稳身子，稳住□□疲马，绝望以待！
第三通鼓声响起的霎那，叛军的嘶吼震天响起，阵形如潮水一般覆盖过来，狼奔豕突地撕开河北援军的阵形……
王滕执枪的手，已经剧烈颤抖。
纵他身子强悍却已年过六旬，几个日夜的星夜兼程，和两个时辰的厮杀，人已为强弩之末。
直杀到目眩眩、神昏昏时，他见自己的护卫阵营，被叛军撕开、绞碎，向他逼近后却又吼叫着停下，散成一道圆弥包围圈。
他已听不清叛军在吼些什么，唯喘息着，享受这稍纵即逝的歇息。
时逢云开日现，从天空绽下第一道曙光，曙光照在叛军之中两张快速晃动的面具上。
面具反射回来的金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小小的包围圈让开了一条狭道，那两个戴着铜人面具的飞骑，从狭道远处愈奔愈近。
渐能看清二将面具，却一派呆滞之相，一如他战到麻木的意识。
不过瞬息，此二人抵近他，长枪短刀一起袭来。
“不敢以面目示人，无胆鼠辈们，快快来吃本王的枪——”
他厉声大笑，纵马提枪迎去。
胆敢在两军之前，单独出阵前来单挑——真当他是老树病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