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夜,狱房方窗外面有五彩光芒绽放。我知道,是宫中在放焰火。就想起班师大军进城的那晚,先生带我看漫天焰火……我就好想、好想先生,就哭了好久。”
“几个朱伯伯府上的人,同我关在一处。他们说,先生被皇帝罚做了奴婢,会一直留在宫中终老,我的心就好痛好痛……”
“是方伯伯提审朱府的人,人很多,听说有好几百人。直至上元节过了,今日才提审到我。我便想救爹爹,也想救先生……”
他抬起泪脸,恋看先生满是泪水的脸,又将泪眼痛苦一阖。
“今闻先生……真成了秦王的妃子,就不用我救了。只要秦王对先生好,只要先生能获自由,能获安稳,纵不做我娘亲,我也是……也是开心的!”
怀中稚儿,开智不足一年。
有关东方玉台与朱桓、晋王之间的秘密,他所知晓的,和楚昭宁知晓的相差无几。
毕竟痴长小儿十几载,她心头能推会算。
东方玉台所涉营生行当,必与朱桓、晋王牵涉甚深。所谓的巨财,应是与朱桓、晋王联手,囤积下的不义之财。
明明是一伙人,为何朱桓却要关押并逼迫父子二人?且东方玉台还不肯交代钱财下落?
可她的话,问不出口。
即便问了,从靖朝口中也得不到答案,唯抱着他泣不成声:“朝儿,对不起,对不起……”
除夕那夜,她和李槿年在屋里相偎呷呢,两心缱绻,院中欢声震天。
靖朝却独自一人在狱中担惊受怕,在思念东方玉台,在思念她、担心她……
可江南何其之远!
东方玉台这一去一归,会耗费多少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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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多一个月,就当从江南传回消息。江南兵镇的将帅替换过了,方才能动晋王。若此际废了晋王的太子位,消息传去江南,恐会生变。”
皇帝如是说,李槿年却有些心急。
他当了太子,王裕英才能做上太子妃,琅琊王家才会慢慢将兵权往他手上转。
兵权在握,他也才能斩了王皇后。王裕英和他母仇得报,也才会隐退,给楚昭宁腾出位子。
“闻说,琅琊王在年前就动身去了河东,可有传回消息?”
“尚未!他伤势未好,朕就命他动身,又逢冬时雪大,想必道上走得慢。若河东有异,朕命他万莫打草惊蛇,先联络朔方节度使一道动手,才能将崔启元利落拿下。”
前头查证,忠远侯、河东节度使崔启元父子二人,经年私贩盐铁等国之要物与突厥葛萨部,换取战马金银获利。
其父二人还觊觎西北军户兵权已久,一心想与王家联姻,未成,更心中饮恨……野心勃勃,心早就不向华夏。
任其横亘在朔方军和华地之间,迟早成心腹大患。
此况,王滕深谙轻重,自然亲自前往。
说得动、调得动朔方节度使,朝其身后的几十年袍泽痛下杀手的,唯王滕一人。
“在江南行刺琅琊王的凶手,可已查出眉目?”
“也怨王滕心大,在去往江南的路上,还有闲心夜游闹市。凶手正是藏在人群中行刺,一击即离。虽未查出眉目……江南兵镇嫌疑最大。”
“派出去,替换江南兵镇的将帅,可知凶险?”
“自然知晓。所以,朕让他们各率亲兵一千入驻兵镇接替。兵镇所在,各州各道的观察使、刺史、府尹,也都是朕亲手提拔的人,年前尽都派出,想必已经接替了职位。若有差池,这些观察使、刺史和府尹也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言罢,李明宇自花窗前转身,将身后魁伟英飒的儿子上下轻扫,眸色幽深。
“路,朕帮你铺好了。你要的女人,朕给了。回去将身子养好,年后开春……朕就要擢封你为太子了!”
这条路,他铺到心力交瘁,血泪满腔,临终大道方成……也算能死不瞑目了。
李槿年心头突突两跳,拱手揖辞:“那……我去接她了。”
李明宇扭回脸,朝后挥了挥手。
“若你身子将养好了,就让她……也快些给朕添个孙子吧。我李家血脉单薄,当多多益善!”
此子沙场征战无往不利,在女人身上竟也威风!
云阳县主已孕李家血脉,求去京外行宫安胎,若楚昭宁再怀上一个……
也不知他闭眼之前,是否还有那个气运,能看上孙儿一眼?
李槿年眼眸一闪,悄声:“儿子,想……替她求个名分。”
他头也未回地冷哼:“朕活一日,你就休想!朕百年之后,你想封她什么,就封她什么。”
西北军户御阻蛮犹于境外,江山和百姓方得安稳。
他们向皇室的归心,可比一个儿媳重要多了!
李槿年刚出御书房,就见枢密院副使师无相迎头进来。其人朝他施了一礼,埋头就进了书房,立闻禀奏。
“启奏陛下,朱贵妃方才……殁了。”
“殁了?你们为何不看好她?”
“出去倒了杯热茶的功夫,转回狱房,就见窗格上悬着腰带系的结,人也吊着……”
“……罢了!”
李槿年一挑帘子转回御书房,冲师无相惊声:“她因何自缢?”
李明宇见他转回,眼波几闪,挥手撵他:“还能因为何事,自然是想替晋王遮掩罪行。”
又朝师无相道:“消息可已传扬出去?”
师无相轻声:“何敢?”
“好歹夫妻一场……朕去看看。”李明宇眼眸一伤,疾步越过李槿年,又冲屋内的内侍威声,“不可让晋王知晓。”
李槿年跟上皇帝问:“何时关起来的?为何我不知晓?”
朱贵妃不比王皇后好多少。
与阿母在玉辰观的那些年,朱芷时常趾高气扬过来挑事,寻阿母的晦气。
本说等他做了太子,当了皇帝,定给朱贵妃几枚好果子尝尝……却就这么死了?
他也讶于皇帝的态度。
朱贵妃经年受宠,是除王皇后之外,陪伴皇帝日子最久的妃子。
可皇帝眼下这般态度,却像对待家中猫狗一般随意。
那么多妃嫔之中,李明宇……究竟真心爱过谁?
“你想知晓何事?”李明宇转身朝他一瞪,“不去接寻死觅活求来的女人,撵在朕的屁股后头做甚?”
又朝随在身后的冯喜命令:“你也不必跟了,将小儿带去沐浴更衣候着,朕回来还有话要问。”
冯喜疾走在前。
李槿年缓行在后,双眉深锁,心头不悦。
一则,皇帝竟留小儿在侧,楚昭宁进宫便能看到。看到,便会想起那个玉貌朱颜的小人。
二则,若那个小人真敢回长安来,真肯交出皇帝口中的巨财,免予刑罚之后安稳于长安,她……万莫又再动心才好!
他愁肠百结时,冯喜已入偏寝,探身转眸几寻,朝双双坐在镜前,絮絮轻语的一大一小走去。
“楚娘子,陛下命我带他去沐浴更衣,后头还有话要问。”
楚昭宁抬起手背抹了一回自己的眼泪,又将靖朝的泪脸几抹,将散发几捋,问他:“留在宫里,朝儿会怕吗?”
靖朝摇头:“爹爹不会丢下我的,我不怕。”
她捧着他的小脸,哽咽几许,柔声道:“皇帝嘴巴虽毒,却也是个明君……万不会折磨你的。”
靖朝闪了一闪泪眼,冲她轻道:“明不明君,我不知道,却知道他是个贪财的。闻听爹爹手握巨财,眼睛立时就亮了,口水都快流我身上了。轻微的折磨,我能受得,若敢大肆折磨我,爹爹回来见了,定不会交钱给他。”
她闻言,噙泪笑了,笑得既酸楚又欣慰。
靖朝从痴怔到明智,这才短短不到半年,就敢大着胆子求见皇帝,拿巨财诱皇帝动心,救父救她……
在与那个面相凶恶,气势逼人的皇帝对答中,未被皇帝吓乱心神,还知晓察言观色,在心头权衡利弊。
往后,必成大器!
轻轻抚着他的小脸,她柔道:“如你所言,他贪财,定不会折磨你,轻微的折磨也不会。若是敢折磨你,我就同秦王闹去,让秦王进宫帮你……”
她语下一滞,眼眸朝镜中一定。
镜中映出一张眉眼分明,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黑脸来。
李槿年负着手,昂高鼻孔,冲镜中的她冷眉冷眼:“说够了?”
她将嘴唇一咬,牵着靖朝的手起身,将他的小手递到冯喜手中。
“去吧,沐浴更衣了,人也就好看了,再说几句好听的话,将皇帝陛下哄开心,就不会再为难你。”
“先生呢,你去何处?”
她语下酸涩:“先生……稍后当就出宫去了。”
靖朝将小脸一埋,同冯喜走了几步,又猛地抽走手奔回来将她抱住,冲她仰脸哭问:“先生……先生还会进宫来看我么?”
她泪水盈睫:“放心,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