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97)

  宋青阳凤眼微敛:“难道不是?你害得昭宁这么苦,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

  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楚昭宁想绕到李槿年前面,同宋青阳说话。

  才挪几步,他眼风一斜,伸出一只胳膊又将她推回背后。

  她恼了:“你别挡着我啊,我要和青阳说话。”

  他寒声:“不许!”

  “宋医师,宋医师……珠花可已买好?若是买好就快过来。”一个女声从远处逸来。

  楚昭宁听着耳熟,从李槿年身后探头一看,见县主身边的姚女官,遥遥站在远处挥手。

  收回目光再看宋青阳,见他眼眸一慌,掏出一串钱枚搁到商贩摊上,拈起了那支梨花簪。

  他手拈梨花簪将她一看,眼尾泛起了桃红色,酸涩着语气轻声:“昭宁,县主有召……我、我得走了!”

  楚昭宁鼻子里刺冲冲一酸,冲他强颜欢笑道:“县主要紧,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他深吸一口气,埋首一个转身,朝姚女官方向跑去,止步于姚女官身后的一顶锦辇之畔。

  伸手将锦帘挑开,将手中的梨花簪递了进去,眉眼噙笑地冲辇中人说罢,将手中的仙鹤面具戴上,遮住了秀美的脸。

  楚昭宁痴痴看着。

  锦辇自人潮之中,前呼后拥移来,临近。

  交错之际,辇帘被一只玉手挑开,露出一张与宋青阳同款的仙鹤面具,面具下是一双清澈见底杏眼。

  辇中玉人的眼波,在李槿年身上轻轻流动,又向她汩汩缓流。

  收手落帘时,辇中玉人复朝李槿年注目,又向他微一欠首。

  畔行辇侧的宋青阳,面具下的凤眸向楚昭宁注目须臾,也略一欠颔首。

  人辇过尽,楚昭宁红着眼圈一言未发,唯目光紧追。

  李槿年偏头看她,见她目光紧咬宋青阳雪白的身影,眼中含泪,不悦轻声:“你不开心?”

  她将面具戴好,一言未发朝前走。

  他亦步亦趋,不依不饶:“士别三日,刮目相看……见你这青梅竹马长开了,长俊了,你舍不得了?”

  她掀开兔子面具,红着眼气冲冲瞪他:“少年郎及冠之年如玉如琢,长高变美是事实,我还不能夸了?”

  恶鬼面具之下,他眼眸噙酸:“就没……听你夸过我。”

  她一愕,满腔对宋青阳的不舍,化作了“噗嗤”一声笑,伸手将他的恶鬼面具一揭,冲他嗔声:“我夫君是全天下最俊美,最魁伟,最勇猛,最香的儿郎,无人能及……行了吧?”

  他恼脸:“最俊美,最香?你敷衍我。”

  “不过跟他叙了几句话,你就挑出这么多刺来,往后如何是好?”她摇头一叹,朝曲池坊深处的花灯走去。

  他复又撵上,伸手揽她:“我身子虚软,你扶着我啊。”

  她却止住脚步,怔怔前望。

  曲池坊深处,七彩流溢的花灯之中,碍眼地掺入了连绵的苍白色。

  白生生的丧事灯笼,每隔百步,就高悬在一户商铺门头。

  临街铺门前面,燃着一簇簇火光忽闪的香烛,香烛后面跪着好些披麻戴孝的人。

  他们哽泣声声,缓缓往火盆里递着纸钱。

  风来,将火盆边堆着的纸钱漫天吹起,与空中细雪同舞。

  连家商铺皆有新丧,彩灯布到此处,后面的彩灯就稀疏了。

  她侧眸冲他道:“游了这么久,看了这久,也尽兴了,你身子不好,当归了。”

  他看着这些披麻戴孝的人,目光惆怅。

  若他死了,给他烧纸送葬的后辈也无。

  她扶着他转身,恍惚嘀咕:“今年风大雪大,大抵好些年迈之人染了伤寒,没能挺过今冬。心头虽惜,可是……这死的也太整齐了!”

  李槿年却觑着她,眼中皆是打算,与她同出曲池坊,上了回程的辂车。

  回梨院更衣一罢,偎身上榻,望着她手梳长发的娇纤背影,喉结频咽。

  待她散着一头青丝起身过来,抵榻的刹那,被他伸手拉入怀里,眼眸灼热地求:“昭宁,宋青阳做了爹爹,我也想做爹爹了。”

  她断然拒绝:“促狭,莫要胡来!”

  他抱着她侧身一倒,粗粝的手指恋恋抚她眉眼,眼眸痴痴地诉:“往昔不贪生,今时却怕死。开春之后要动江南,许有战事,我好害怕至死也没能给你留个孩子。”

  又怨:“许你命带桃花,遇着的男子都那么好看……好怕我死之后,你转眼就会将我忘了。”

  听她满心酸楚,却也轻轻推他:“胡说什么?你伤了脊梁,腰身哪能大动?”

  他眉中狡黠浮露,嘴角笑意意味深长:“我腰身不能大动,可你的腰身……却是好着的呀!”

  她面红耳赤看他。

  他覆吻而来,哑求:“从圆房至今夜,欢好也才不过三两回。夫君馋甚,求你!”

  她的心……便跳乱了。

  一夜,梨院兰麝散香,榻上柳腰伏波,帐中鸳鸯呷呢……春光早早来!

  天明,他将她吻醒。

  她一夜香汗淋漓,累甚。

  他不舍造次,却复又求:“年已过尽,那个人竟未派人过来问上一声……是当带你进宫讨个旨,认个门儿了。”

  她长发散乱,于他颈下仰眸,睡眼惺忪地问:“哪个人?”

  -

  那个人坐在甘露殿的御书房里,将摆在书案上的一溜珠钗玉簪,一个个拈起来看,碎念埋怨。

  “这只珠钗,洁净却不抢色,倒是合她……朕念着她,念着那个孽障,这年都过完了,竟不来看朕这孤家寡人一眼,果然是一丘之貉!”

  冯喜侍立书案之畔,怀抱拂尘笑盈盈搭话:“小别胜新婚嘛……要不,奴这就出宫请去?”

  李明宇又拈一枝玉簪在手,眉眼淡然:“不必了,也就年前后这段日子有闲,且容他们。金银珠玉又不会坏,搁着就搁着吧。”

  说辞才说完,就闻内给事在门外轻禀:“陛下,刑部尚书方逸尘有事要奏,閤门使代来奏请。”

  “今日无朝,何事要奏?”李明宇将眉眼一抬,“传他过来吧。”

  稍后,方逸尘携风带寒进来书房,眉眼凝重地行至书案前叉手施礼:“方逸尘,拜见陛下。”

  李明宇手上收整着钗饰,头也未抬地道:“冯喜,给方爱卿看坐。”

  锦登搬来,方逸尘一提袍子坐下,却垂眸悠久未语。

  他讶然:“哑了?”

  方逸尘双掌撑膝,面上几番局促,方才缓声:“年前,枢密院查封朱桓在乐游原上的别宅,将宅中嫌犯池鱼悉数下狱。臣今晨提审时,见到被殃及的……一尾八岁‘池鱼’。”

  他不以为然:“池鱼?养在他别宅里的,纵是池鱼,也哪会无辜?除恶务尽,当诛则诛。”

  方逸尘语气滞涩:“咳……为东方玉□□子,东方靖朝。”

  他一怔:“东方玉台留子于朱桓别宅,却自顾自逃命?”

  方逸尘艰声:“是!当年,晏鸣鹤父女惨遭凶殴时,此子在场,受了惊吓,痴呆不语经年,年前才醒了人事。其父作奸为患……与这痴儿无干!”

  他眉头警觉一挑:“你这是,还念着他父亲的好,想求朕留这痴儿一命?”

  方逸尘也抬起眼帘,轻咳一声:“咳……其父犯罪,其祖父东方文旭,却是清廉好官!陛下心头比臣还清楚,东方文旭早年是为含冤蒙屈,朝廷还欠着给东方文旭平反正名!”

  李明宇一叹阖眼。

  “这些年,东方玉台申冤无路,求告无门,隐姓埋名之所谋……只为报仇!抛开臣这刑部尚书的职位,以身设想,想必也会践他之路。”

  吐出这句大逆不道的话后,方逸尘面无俱色,还酸楚满眼。

  “只他不懂,对手非是嚣张跋扈的琅琊王,而是琅琊王背后忍侮负重一生的帝王。联手的非是盟友,而是欲壑难填的江南豺狼;不懂走的非是复仇路,而是一条通向景国民生颠乱、江山易手的血路。”

  李明宇眼中愧色掠过,却淡哼:“不必将朕捧得这么高,也不必贬低他的本事,更不必替他求情……你也应当知晓,东方玉台所犯之罪,当诛九族!”

  方逸尘沉默之后,忐忑拱手:“臣非是为东方玉台求情而来,乃是提审小儿时,小儿不肯言说,唯求面奏陛下,说要与陛下……谈个交易!”

  李明宇闻言一怔,咧嘴乐了。

  “黄口小儿,好大的口气!痴呆经年,且还陷身囹圄,却要与朕这九五至尊谈交易?他能与朕谈个什么交易?”

  “幼儿经不起折腾,臣何忍刑讯……念其祖父之德,惦其祖父之冤,便冒此大不韪,来求陛下许见一面!”

  李明宇目光熠熠问:“人呢?”

  方逸尘眼眸一亮:“带来了,就在甘露殿外候旨。”

  一夜细雪,甘露殿檐斗积银,廊庑生风。

  方逸尘牵着小儿的小手,缓行朱廊之上,袍袂轻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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