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鸿远将修眉一挑:“微臣修的,那可是能通仙界的白玉京。若是功成,再布以阵眼,焚香施法,便可上九天摘星揽月,与仙神论道吃酒。”
李明宇没好气道:“亏你为景国九大天师之首,为了这九牛一毛,编这满嘴的胡话。”
罗鸿远莞尔一笑,朝他伸手:“陛下果然是人中之龙,天性惠敏,识破了小臣的微末伎俩,小臣贪的就是这九牛一毛……陛下可给?”
李明宇身子晃晃悠悠,眼眸醺醺然然,百思不得其解,便将眼前这个谪仙人,上上下下认真打量。
修眉而凤目,玉颜而美髯,嗓音润如清泉,道氅如浮云清风,身姿挺如松鹤……偏生颇不要脸!
无奈一叹,他扭头冲冯喜道:“你领着罗天师找卢文骥去,紧着陈年的药材给他一些,万莫多了。”
罗鸿远忍俊一笑,揖谢而下:“小臣代京中受惠百姓,谢陛下隆恩厚义。”
李明宇拂了一拂宽袖:“百姓受惠?你可真会拿巧。”
见罗天师被冯喜领着转了回来,卢文骥复又拱手,摇头笑叹:“天师可真是……执着啊!”
罗鸿远手上复结子午诀,亦摇头笑叹:“这个缘,贫道还真是向卢奉御结定了。”
“敢问天师,想要哪些药材啊?”
“升麻、鳖甲、当归、甘草、雄黄……”
随罗天师报出药材名称,卢文骥满脸无奈的笑容,化成了怔忡,再化成了惊慌。
“升麻鳖甲汤?凉血化瘀,解时温疫毒……”他一把攥紧天师纤细的胳膊,眉眼大张,“莫不成,京中真会兴起大疫?”
罗天师笑容可掬:“贫道也吃不准呐,不过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嘛!还请卢奉御再施一些牛黄、麝香、黄连、栀子、雄黄、朱砂、珍珠……”
“安宫牛黄丸?”
卢文骥的脸,霎时黑了。
还道这个牛鼻子,果真算准了京有大疫,原是抛出来做引子,勾出这一长窜珍贵药材名单。
防疫为假,制这安宫牛黄丸,私下出售敛财……才是真!
本欲回绝,奈何其奉天子口谕。
他便转身朝皇帝背影望去,见皇帝被几个侍儿扶着朝殿门走去,却又为一个急匆匆奔来内侍拦下。
见天子眉眼震怒,他便罢了回绝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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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她竟敢冒闯宫宴?”
“回陛下,朱贵妃已被奴等拦下,现押于暖阁。吵闹间,贵妃一些话头,不便为旁人知晓,始来示下。”
“走!”
李明宇被气得酒意一半,朝麒德殿后面的暖阁疾走。
一入暖阁阔门,立闻朱贵妃哭着厉声:“与我朱家暗中联手几十载,骗我兄长替你抗衡王家,你却过河拆桥……李明宇,你还是不是人?”
李明宇止步阖目一默,朝冯喜等人轻声:“将暖阁内的人,尽都遣了,朕有话要与贵妃私说。”
“喏!”
冯喜赶忙抢在前头,将监守暖阁之内的内侍、千牛卫,尽都带了出去。
“李明宇,你将我兄长放了,将他放了——”
李明宇走抵暖阁内屋门口,伸手一挑锦帘,一个娇纤身影立时扑跪到他脚下。
朱芷眼眸噙泪,仰头泣声:“尚书令帮衬陛下数十年,替陛下剪除王家爪牙,为陛下披肝沥胆整顿财务,举国借债资陛下征西大计……为何就不能留他一命?”
朱桓的判令诏告天下已有多日,朱贵妃被软禁在甘露殿后方的延嘉宫,不与外通,今夜始得消息。
朱桓数罪并罚,开春阖家斩首弃市,一个不留!
她的手颤抖着攀上皇帝的腿,痴望皇帝寒漠的眼,泣不成声。
“是陛下许我朱家高官厚禄,要我朱家带领江南那帮斜封官与王家抗衡。是陛下求兄长送我进宫,与王皇后争宠。而今陛下却要诛我兄长阖府上下,囚我母子……天理何在?”
“朕许你朱家高官厚禄,授意你朱家与王家抗衡,非是让你朱家结党营私,阻塞官员升迁之路;非是让你朱向境外走私盐铁粮米要物,资富外邦;非是让你朱操纵货殖扰民生计,圈地霸田……非是让你朱家三番五次逼宫,拿财权逼朕服软示弱!”
他一气说成。
如李槿年骂他所言。
骑着王滕这只猛虎统御天下,猛虎却借手中兵权屡屡扭头,意欲噬主……他便养大了朱家这群狼。
江南财门,暗中把持景国财权数百年。
先帝在位之时,为与王家抗衡,娶江南财门之女为后,并扶持那帮江南财门入朝,斜封为官。
他登基之初,对这帮来路不明、蝇营狗苟,心里眼里尽是铜锈的江南官员深恶痛绝,尽都撵出朝廷,却面临王滕屡屡兴事的夺位之举。
若无王皇后诞下他的骨血李泰平,压制住王滕;若无他起复江南财门朱家,示意朱桓与王滕党羽抗衡,只怕江山早已易主。
他曾向阿莫依,将誓言许了又许。
亏欠她一生,定将江山送到李槿年手中,以明心意。
只这驱狼吞虎之计,哪好权衡。
单将王滕安插在后宫的眼清理干净,他就花了七年时间,才敢将李槿年从玉辰观,接到甘露殿来亲自教导。
为收回兵权,耗尽他所有谋算,耗光他毕生心血。
今这财权,无论如何,他都要在临死之前,彻底收回!
“所以、所以陛下立烛儿为太子,不过是缓兵之计。所以陛下由始至终,只想传位给秦王,是吗——”
朱贵妃哭着厉声,双手将他的腿猛摇,摇得他的身子晃若风中之枯树。
他眼眸凉薄下望,嘴角噙笑,笑也凉薄。
“是!”
朱贵妃张着的嘴,久久不能闭上,泪如泉涌,满脸绝望。
“纵陛下要过河拆桥,要灭我阖族,可烛儿何辜?他是陛下抱在膝头长大的,是陛下亲自教导的,经略政史无一不通,足堪托付天下……他有何辜?”
李明宇良久看她,目光意味深长,却不应声。
朱贵妃终究难以置信,向他再泣:“诸罪在我,罪在尚书令,可烛儿犯了什么天大的错,陛下要如此利用他?皆为陛下骨血,陛下为何要厚此薄彼?”
李明宇始才一叹,弯下腰,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
“朕……唯生两子。长次李槿年,次子李泰平。”
朱贵妃泪眼骇然一张。
“这个问题,朕在心头闷了二十年。朱芷,烛儿究竟……是谁的儿子?”
朱贵妃失魂落魄往地上一萎,双手撑地强硬应声:“被兄长带进长安,与陛下私会那晚,妾就怀上了烛儿。如今隔了二十年,陛下竟要污我清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明宇双手一提袍子,于她眼前疲惫蹲下,口中酒气熏人欲醉,更为熏人欲倒的,是他吐出的话。
“朱芷啊,见你之前,皇后曾偷将棉花籽油,拌在朕的餐食之中,哄朕吃了三年之久,那可是绝嗣慢毒……朕虽能行男女之欢,却无孕子之精,你可听清楚了?”
朱贵妃蓦地将泪脸一抬,震惊看他。
“所以除了烛儿,朕后宫的那些子嗣,也是朕私下命人收养的孤儿。他们养在那几个嫔妾身边,一能替皇后掩罪,二能替朕遮羞。”
朱贵妃脸色益发震撼,摇着头哽泣质问:“我帮你抗衡皇后二十余年,你却为她掩罪……为何陛下要厚此薄彼?”
李明宇低眉一笑,抬眉凝眸:“朕布局杀了她的儿子,还撺掇她耍了手段,让王滕三个儿子死的死,瘫的瘫,傻的傻……一报还一报,算起来,朕还欠她些许!”
“啊?”
朱贵妃惊呼一声,目光如见鬼魅,手撑地面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李明宇站起身,朝她缓步逼近。
“所以烛儿,究竟是谁的儿子?乖了,快同朕说说?”
“没有,没有,烛儿是陛下的骨肉,就是陛下的亲生骨肉,你不要杀他——”
“向朱桓献策,勾结弄栋部劫持粮草,坏征西大计。不成,在秦王班师之际又生一计,遣朱继礼借选秀之名,设局欲秦王命丧归途。不成,再又勾连东方玉台设下死局,诱秦王回京送死……”
李明宇言语缓慢,却字字落地。
朱贵妃闻听,自己的亲兄长,竟然将罪行全都推到晋王身上,崩溃泣喊:“这都是、都是朱桓为了脱罪的推诿之辞,烛儿面软性善,陛下你是知道的啊!”
“朕哪会不知?他亲手残杀浮香阁花魅,严刑逼供刑部尚书之子,后又命人抛尸市井……所以他死或不死,非朕做得了主!”
朱贵妃膝行过来,抱住他的腿厉泣厉求:“陛下,陛下,求你看在我们朱家,为你做牛做马几十年的情分上,饶烛儿一命,求你,求你……”
李明宇垂眸一叹:“本想让你安生过完这个年,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容不得你再见旁人……你就去枢密院呆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