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会将此一年的喜与乐,悲与伤,尽都忘记了。
“花花!”
闻他又唤,声音甚为嘶哑,听着也有些遥远。
许是回忆太多,竟想不起他是在何时何境,以如此柔调、带如此伤感唤她……
“对不住,我喊错了名字,是当改口叫你……叫你楚昭宁了!”
她手中蜜桔坠落,怔怔启眸,寻着声音来处望去。
迷离的泪眼之中,洋洋洒洒的小雪之中,她好似看到了一个人,却看不清模样。
便用力眨了一眨泪眼,视线却依旧未明。
便抬起手背,将泪水尽都抹去……错愕了脸和眼。
李槿年穿着红艳衣袍,披着玄色狐毛大氅,手扶垂花门稳身,虚弱微喘。
他惨白的脸上浮着讨好的笑,眼中噙着忐忑的泪……
第167章 赠我蜜糖
楚昭宁沾着泪水的眼睫, 频频忽闪。
见这道镌刻在灵魂里的身影和脸,真真切切出现在她眼前,终于确信非是做梦。
“你怎的来了?”
她朝他踉跄走了几步却又停下,再又背转身子, 眼中泪水汹涌而出。
每她欲斩断情丝, 他就不失时机出现……真是要命!
见她如此, 李槿年的心倏地揪紧。
千言万语在他肚子里搅成一团,脑子也乱了,冲她背影结巴道:“闻说你尚未离开长安,覃原他们却瞒着我……怕你有事, 我就想、就想着,过来看看。”
“风雪太大,一下七八日, 雪停之后已近除夕, 我便打算过完除夕再走。都是我的主意, 也是我让他们瞒着, 你别处罚他们。”
纵她喉间酸涩, 也不得不开口, 帮那些亲卫开脱。
“过了除夕再走……好, 好!”李槿年将头轻点, 脸上浮出勉强的笑意, “那,我能不能同你, 一起过一回除夕?”
楚昭宁不肯回头, 断然拒绝:“你伤势未好,见天换药,当在宫中养着。又逢辞旧迎新, 当与皇帝共度。”
不想与他生离,她才不去道别,偏他送上门来,要她品这撕心裂肺的生离之疼,哪里容他留下?
他忙道:“今夜,皇帝要在宫中大宴群臣,我不爱热闹,伤势未好也吃不得酒宴。好在伤口已经愈合,无需换药。”
“不必了,快回去!”
她阖上眼帘,将话说得情深而言浅。
“大王有家有室,就算不去宫宴,也当回王府陪王妃过节。请容我清清爽爽离开,莫让我再陷流言蜚语。”
李槿年手扶垂花门阖目须臾,厚着脸皮冲她定声:“来都来了,我不走,我要和你一起过节。”
“是了,这处也是大王的宅子。”她仰天长吸一口气,红着眼圈无奈一叹,“那我走,我去收拾行李。”
见她朝东厢房走去,李槿年急了,收回扶墙的手朝她追来。
院中雪厚雪滑,他身虚腿软脚下虚浮,未追几步朝前扑地摔倒,摔出一声痛呼:“花花,不,昭宁……”
闻跌闻唤,楚昭宁惊得止步回头一看,见他一手支撑雪地,一手朝她长伸,满脸仓皇色。
“你究竟意欲何为,意欲何为?”她朝他跑去,勉力将他搀扶起身,“就不能让我安生离开?非要我走得生不如死?”
顾不上扑落沾身的雪,他怯生生抬眸将她一看,见她满是泪水的脸上尽是怒气,怯声嗫嚅:“我有许多话没同你说,没向你问。若是不说不问,我死不瞑……”
他的嘴,被她冰冷的手捂死。
“不许再说死了!你会是景国的太子,会是百姓仰仗的皇帝,再为儿女情长寻死觅活,我定看不起你!”
他将眼帘几眨,牵开她捂嘴的手,死皮赖脸求道:“容我留下来陪你,两日就好。”
“你身子尚虚,衣食汤药哪一样能马虎得了?此陋屋蔽院,莫说侍婢,连个火盆也无,我可不耐烦伺候你,快些回去!”
她气恼撵人,将手抽走。
却一个晃眼,见黑压压的人影,从垂花门外涌进来。
十多位皇帝身边的内侍,手捧怀抱背驼着衣物用具,奉药局两位眼熟的医师,挎着沉重药匣。
小常侍朱岱抱怀拂尘,半笑半喜地冲她直递眼风:“楚女史,大王出宫来此,是陛下准了的。伺候的人带了,汤药衣食用具也都带了,容大王留下吧!”
她将目光错愕落向他。
李槿年闪烁着目光,也赶紧补了一句:“县、县主,也同意了。”
不说还好。
一说,她心头悲戚全来。
明明两心相系,见此一面,却须旁人首肯。
这不清不楚的局面,直叫她满心酸楚和难堪,恼道:“既然打定主意要赖着不走,又何必求我?”
李槿年惨白的脸一红,尴尬小声:“那……你的意思是?”
“你们个个权势滔天,我哪做得了你们的主?”她松开他朝屋里走,却被他一把攥紧胳膊软求,“我身疼腿软,走不动道。”
她红汪汪的水杏眼,半痛半伤瞪他。
他可怜巴巴挪开目光,不好意思看她,手却不松。
在她瞪视下颇感无地自容,便上瞟玉树琼枝般的老梨树,自言自语道:“哟,那窝小崽子都出窝飞走了呢,就留下两只老鸟守巢,大过节的,怪是可怜。”
话落,楚昭宁双手挽上了他的胳膊。
“腿没断吧,总不成让我来背你。”
他眼睫一颤,落下目光呆愕看她。
楚昭宁负气嗔问:“下着雪呢,不回屋里避着,你是打算伤上加寒?”
他回神,脸上呆愕尽化欣喜,连声应她:“好好好,回屋避着。”
楚昭宁扶他走向东厢房,头也未回地吩咐:“你们进屋里来布置。前院有伙房,倒能煮炊煲药。后院仅两间屋子,大王住一间,我住一间,你们得自己找地方住去。”
朱岱转眸打量着院子,满脸新奇,高声应她:“行嘞,我们自己安置就是。”
朱岱和这十多位小内侍,一入深宫十余载,久不染市井烟火。今能出宫一遭,便让他们住几日牛棚,也是愿意的。
屋子里烧起了火盆,熏了香药,换过了被衾。边边角角,也被抹了个一干二净。
楚昭宁同内侍们一道忙活。
他由两个小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艰身坐在临窗的桌子后面,目光紧咬她忙碌的身影。
她转身,他便飞快挪走眼风;她背对,他复又痴痴望来。
脸上满是忐忑,心头满是算计……算计着如何开口,才会使她甘愿留下。
有些话,他只能对她一人悄说。
内侍们才刚忙罢,他就撵人:“快都退下吧。”又将扶他的小内侍轻推,“你们也都出去。”
无人搀扶大王,大王手扶桌子方能稳住身形,朱岱见了便道:“大王行动不便,离不得人,我等就候在门口。”
他想开口将人撵得远远的,才方便同她悄说秘辛,奈何内侍鱼贯而出,顺手将房门带上。
屋里便唯余二人。
被他一味盯看,楚昭宁浑身不自在,欲去门边拿笤帚扫地。以为她也要走,他慌忙起身,跌跌撞撞去将她拦住。
“别走,我、我有话要问。”
她无奈看他,“问吧。”
他吁出一口害怕的长气,方才忐忑轻问:“那个人,你是怎么想的?有何打算?”
她一怔,愕问:“……哪个人?”
他紧张得不敢看她,将目光落在她肩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个杜、杜枕山。”
听过她两回神前祈祷,一为杜枕山,二则为他。
于杜枕山,她说“为被迫两离的夫君祈福,愿终身侍奉三位祖师……”
于他,她愿以寿数,换他安稳。
所以,眼下她的心中……放不下的是谁?
没有这个答案,他可不敢开口。
楚昭宁心头突地一跳,将眼帘一垂,一默幽声:“朝廷已判我与他婚事作废,还能有何打算?”
那个玉树琼花一般的郎君,曾于她心上若明月高悬,可惜已坠落九天。
她没打算去杜晏二府打探他的消息,便是藏身怀仁坊半月有余,也不曾动过寻他的念头。
更无讨伐和问责之心。
恩怨就此揭过,当断则断。
她轻飘飘的一个回应,却若春雷惊天,震得李槿年心头和风细雨齐来,将眼眸濯亮,催眉梢花开。
他目光激动几闪,话到嘴边却一个转身,眼贴门缝朝外打望,见小内侍尽都侍立门口,无奈一叹,回头朝她艰难挪近。
她警惕后退两步,手却被他一把抓,还用力扯近。
门外尽都是人,不好大张声势,她只用力将手抽走,又被他复又慌乱捉住,牵到胸口重重按紧。
她的脸蓦地就烫了,恼声低斥:“还望自重!”
他自重不了半分,痴痴盯着她看,鼓起勇气哑声:“重新认识一下,小子姓李名槿年,槿花的槿,流年的年。如蒙不弃,可唤我一声‘槿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