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88)

  他冻得脸颊鼻头通红,弯腰时鼻尖悬涕如丝,忙拿手背尴尬拭去,冲她讪然一笑:“娘子见笑!”

  她哈着白烟问:“看你三旬年纪,可已成家立室,家人都在何处?”

  覃原僵着冻麻的脸应她:“余命甚好,二十娶妻,膝下二子,双亲俱在。往时阖家住汉中为大王守宅,大王回京便迁来长安了。”

  她朝前后一支下巴:“那……他们呢?”

  覃原扬鞭一一为她指点:“那名薛顺,此为谢安,这乃曹均鸿。皆未娶妻,双亲俱在。”

  她眼帘轻轻一垂,语气艳羡:“你们都是有家室、有爹娘的人,本当在除夕日阖家团聚,却要千里迢迢送我,受累了!”

  纵心头愧疚,她也得走。

  覃原眼中精光一跳,脑子里念头一闪。

  飓风裹雪拂来,他眯着眼冲她高声大气:“大王予我等有恩,替大王安顿娘子余生,义不容辞……惟忧冒雪赶路,恐使兄弟们伤风受寒,若个个病在半道,会误了王命。”

  楚昭宁一叹,却不应他。

  覃原身畔,谢安眼珠子两转,也探头冲她高声:“大王在乌蒙挑衅弄栋大酋,将人父子又打又辱,一心找死。赴死成功方换陛下妥协,才放娘子自由,纵我等冻死病死,也得将娘子送走啊!”

  楚昭宁呼吸一滞,震惊问他:“你说什么?大王是存心找死?”

  “多嘴!”

  覃原扭头将谢安一喝。

  谢安冲他将嘴一咧,又将结雪凝霜的眉头两挑。

  此日天气,哪是赶路的时候?

  此近除夕之日,又哪是离家远行的时候?

  毕竟是多年的兄弟,仅一个眼神交流,无需多言,心思便明。

  覃原将鼻头几揉,笑着附和道:“是啊!枢密院两位院使,陌刀营的兄弟俱都亲见。要不娘子等风雪停了再走,也能再候大王几日安康复消息。”

  再过半月就是除夕。

  留着留着,哄着哄着,楚娘子也就留到过完年了。

  楚昭宁自震惊中抽回,闻听劝留立时摇头:“既已出宫,就再不回去。且长安虽大,却无我容身之处。”

  晏杜二府,她算是回不去了。

  那处梨院,经那惊天动地一闹,想必也被户主收回去了?

  谢安不甘,笃定着语气又劝:“要不,给娘子寻个上好的客栈住着?我等一定轮换值监,必不使娘子受人伤害劫掠。”

  见二人拿话连番明试暗劝,又见马车前后的亲卫俱都眼巴巴望着她,见他们雪人一般颤抖于风雪之中……

  她无奈一叹:“唉……怀仁坊的那处梨院,尚在否?”

  谢安和覃原眼眸齐刷刷亮了。

  覃原忍不住地咧嘴笑开,冲她重重点头:“在的在的!那事之后,大王便将院子卖下。秦司马府上的婆子,三不五时过去照料。”

  “且去那处暂住,你们须保我无虞,也不得向秦王和陛下奏禀,风雪停了就要启程。”

  松口言罢,她落下了帘子。

  非她不识疾苦,不通人情。

  为换她自由,他竟舍命相搏……委实怕自己再次旁落他人手!

  也不愿他知晓之后,忽又变了心意,不舍将她放走,再来梨院又缠又求,使她进退两难!

  覃原和谢安脸上的笑意,被雪风冻僵,无奈应了。

  不能留在长安同家人过除夕,但得不冒风雪,也好!

  马车折返,直至驶入怀仁坊,纵风雪满街、行人几无,楚昭宁也不敢挑帘一看。

  那日,她是在千人指谪之中、唾弃之下,从怀仁坊被萧无念带离……那无地自容的羞耻,犹浮心头。

  待到扶着覃原的胳膊,踩着脚踏下了马车,看着朱漆斑驳的院门,她便将满腹心思忘了。

  院门虚掩,想是有人。

  她双手将门轻轻一推,望入了满目银莹色。

  伙房的青瓦屋顶覆着厚雪。墙边花圃里面,石榴和木槿尽凋,根脚也积着一层银雪。

  回忆刹那入脑,见他与自己蹲身花圃之前,你来我往争执。

  “种几株木槿花吧,那花跟我一样,好养活。”

  “木槿花朝开夕败香浮浅,养它做甚?”

  “虽槿花朝开暮落,却能从五月开至十月,又名‘无穷花’。见天给你开新鲜花朵,日日不重样,难道不好?”

  她慌将眉眼几摇,摇走回忆。

  覃原越过她,朝后院高声:“王阿嬷可在?快出来,楚娘子回来了!”

  王阿嬷冒着雪,从后院的垂花门里匆匆出来,见她便是一愣,赶忙过来叉手见礼。

  “娘子竟然回来了,可是要在此久住?”

  “雪停就走,可还有我容身的屋子?”她朝后院走去。

  王阿嬷跟在她后应道:“娘子的那间屋子不让动,好生留着呢,回头给娘子换成干净被褥,就能住了。”

  “谢了!”她语气轻淡,在垂花门处止步,朝跟在身后的覃原他们问道,“你们住到何处?”

  覃原应她:“左右院子付过一年租赁,我们依旧可住。”

  “且去住着,万莫离我远了。我夜里没睡好,去补一回小眠。”她疲惫转身。

  “喏!”

  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她步入后院。

  抬眸上望,见梨树枯枝映雪,果叶两不见。

  唯那硕大的雕鸮老巢,犹稳稳悬在枝头。

  不见毛绒绒的小鸮,仅两只大雪覆身的老鸮,将橙黄色的眼珠子轻转,朝下望来。

  她赶紧一个垂眸,再不左顾右盼,径直进入东厢房。

  虽回忆如海,却何敢再忆?

  留院照料的王阿嬷,将被衾换过了,她也坐在临窗的书几前,拆散了发髻,梳顺了发丝。

  朝床榻走去时,王阿嬷好心地问:“娘子要睡到几时,可吃猪杂?”

  大王在时,总是使唤王阿嬷她们,买猪杂回来烩煮,便道娘子依旧喜欢。

  楚昭宁脚下却一滞,轻声应道:“不吃了,待我睡醒,有口热粥就好。”

  余生,她再也吃不到……那般滋味的烩猪杂了!

  本以为大雪一两日即休,谁料一下就是六日,院中积雪有一尺之厚。

  初雪那晚,她见雪心喜。张着嘴,恨不能将片片雪花尝遍。

  此番这连日大雪,她却赖在榻上不爱起身。更莫说出屋东看看西瞧瞧。

  一任自己昏睡,便连旧梦都不肯做上一场。

  又过两日,雪始停,风始驻。

  覃原带着诸卫进了后院,敲响了东厢屋门,忐忑着语气问:“楚娘子,再过七日就是除夕,你看可要动身?”

  她抱膝坐在榻上,披散着头发,空洞着目光应他:“也不急这一时了,你们和家人吃个团圆饭吧!”

  诸卫俱喜。

  其后各将妻儿双亲接来邻院写春联,备五辛盘,打胶牙饧,杀鸡宰羊,忙得不亦乐乎。

  稚儿欢声,妇人娇斥,羊嘶鸡鸣,吃酒猜拳声攀过院墙,漫进东厢房……好不热闹!

  楚昭宁捂紧耳朵闭紧眼,不听也不看。

  长安城里,她倒是有个远胜血亲的亲人,却不能见,更不能想。

  一旦想起,就会清泪满袖。

  -

  “县主小心着些。”

  云阳县主踩上足踏时几摇几晃,吓得宋青阳一个箭步抢进,双手环住了县主的腰。

  王裕英面色一红,将他搂在小腹的手一拍,嗔声:“快松开。”

  宋青阳倒是松开了,却牵住她一只手。她挑帘进到马车内,也未松手。

  “快撒手。”她娇斥。

  “县主……早些回来。”他虽松开手,却眼巴巴看着她。

  马车启,仪仗行,马蹄与车轮碾着街上的积雪,一路往兴庆宫轻快而去。

  王裕英挑帘朝后偷觑,见如玉小郎立身后头,痴痴目送。

  “但凡知你如此缠人,定不选你。”语气虽怨,却不舍收回目光。

  仪仗队伍拐过街角,她方放下帘子。

  目光下落,落向小腹,手也轻轻覆了上去,嘴角浮出餍足的笑意。

  入兴庆宫,抵王皇后的南薰殿。

  才在暖榻坐下,王皇后便斥她:“秦王伤重,你却推说患疾不去?是怕你这秦王妃的位置,坐得太稳当了?”

  她笑着为王皇后提壶斟茶,喜色满脸道:“前头半月,我总是头昏目眩,成日糊涂,腿软得走不动道,恨不能从早睡到晚,自然以为病了。府里医师查不出我病在何处,道我气血两亏。”

  王皇后手上正绣着一对鸳鸯,眉眼不抬地冷嗤:“唯去看秦王一回,还敢请那个狐狸精去照料,可不是昏聩糊涂?今日方肯进宫,你可是养好气血了?”

  她秀眉一挑,冲王皇后附耳小声:“是养好了!不过,我养的是……李家的龙胎。”

  “咝!”

  针尖将王皇后指腹扎破,轻呼一声,又将手里的绣绷一丢,扶着她的肩头惊喜下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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