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回去?阳寿未终,却瞒天过海自取灭亡……你好大的胆子!”
他面前,幽暗的大殿当中、玄漆高案之上,有昏灯如豆跳烁,有判官伏首案牍细阅,手翻纸张“沙沙”,更将斥声一句接着一句。
“人之三魂,胎光归天,幽精守冢。唯爽灵一缕,载平生因果,赴阴曹受审,定六道轮回。”
“七魄随躯化土,三魂各赴归途,祸福报应,皆系地魂一念平生,而你……”
青面判官将脸自案牍上抬起望他,双目鼓若铜铃,炯炯生幽绿之光。
“你之天魂胎光本当升天,等候轮回之召,却滞留乌蒙不升;携一生善恶业力、记忆神识之地魂,本当来地府报到,来的却是你的人魂幽精……三魂尽皆错乱!”
判官愈说愈气,将文牍扬手朝他一扔。
文牒飞越高案,凌空飞近,轻悠悠落在他脚下。
阴风拂入殿内,将他脚下的纸页连连翻开,水浪一般起伏。
他僵木垂眸,痴痴相看,将此一生……若看百戏轮番上演!
判官身畔,青衣笔曹抱满怀文牍,却捂嘴谑笑:“鬼差勾来的竟是人魂,难怪那个女子的生魂,带不走他!”
笔曹的笑话倒是看了,却将满怀文牍散了一地。
被判官横眼一瞪,赶忙一提袍子蹲下,撅着屁股跪在地上,慌手拾捡。
文牍上的百戏看罢,他抬起僵木的脸,依旧是痴声呢喃:“不回去,不回去,不回去……”
判官怒极,朝撅着屁股伏地的笔曹暴声:“他之地魂何在?几时勾来?”
笔曹抓住一本遗地的文牍,快手翻看,紧看快应:“此人王地魂尚在长安徘徊,今晚鸡鸣之前,就能勾绞到位。”
“入人世轮回者,皆受承负。有当了之缘,当索之债,当偿之恩,当担之责,否则与行尸走肉何异?若都自行了断,岂不乱了三界轮回之序?”
判官断声,双手一撑案几起身,瞪眼朝殿下痴立的他,高声宣判——
“受人皇之教,却不尽人皇之事,置妖魔为患人间于不顾,为一己儿女私情而自决……判长安人氏,景国人王、名李槿年者,永没忘川河,不入轮回道!”
笔曹趴身地上,伸舌一舔笔毫打算书记,闻言愕然抬头惊问:“如斯重刑?”
“往后数年,华夏尸横遍野,哀鸿漫天,阴曹地府皆是人,人间道上全是魔。每一位投胎人间道者,俱是为华夏命脉而搏。此无用之人——不配占轮回名额!”
判官将眼两眨,赶忙埋首,疾笔书记。
李槿年的呼吸陡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大张了嘴,喉间若拉风箱,哑涩声声抽着长气。
李明宇将他的手移开脸颊,看着儿子泪怔须臾,惊恐高唤:“来人,来人,秦王要断气了,卢文骥、卢文骥——”
卢文骥带着一众尚药局医官,个个肩挎药匣,乱哄哄奔进偏寝,奔来榻前。
皇帝松开儿子的手,跌跌撞撞起身,将榻前位置让出。
他猩红着眼眸将手乱挥,朝医官们急吼:“快快快,快!只要能将秦王救回,只要能让他活下来,朕给你们赐宅封金,加官进爵,给你们……”
卢文骥头也不抬地吼:“朱常侍,快将陛下请出去安静候着。”
榻前本窄,皇帝还杵在榻前又嚷又吼失了方寸,会扰乱医师心神。
朱岱将手一招,带着一帮常侍将皇帝又抱又拖,连声地劝。
“陛下稍安。”
“陛下勿急!”
李明宇何不能急?
出了偏寝,他掐着手指,在偏寝外面的通堂内来回急踱。神色惶惶,眼眸大瞪,身子团团乱转……若丧家之犬。
若是李槿年弃他走了,江山和百姓——付诸何人?
这即将收拢的网,即将翻盘的局——再由何人来掌?
他眼眸频敛,脑中念头频闪,将朝野上下想遍……他身后空无一人!
脚下猛地一止,他将眼眸暴戾一张上望,遍览头顶的结实粗壮的雕梁朱椽……
纵使禅让皇位予,西北军户任一将帅王侯,他也绝不会将华夏江山——送到蛮犹手中!
他绝不认输!
不知僵立了多久,在心头筹谋了多久,若沧海化桑田一般漫长,卢文骥才红着眼眸出来。
他将两只血手往袍身擦了一擦,走近皇帝背后,一提血袍跪伏在地。
“启奏陛下,臣等暂时稳住了秦王的气机。可回魂金丹和吊魂汤……却不能下咽,已为……已为强弩之末!”
李明宇眼望雕梁朱椽,眼睫未眨,一声未吭。
卢文骥抬头将皇帝僵直的背影一望,哽咽一默,又黯然轻声:“当准备……准备着手后事了!”
“准备什么后事?大王福大命大,历险无数尽都活了下来,此回定也能安,你这庸医胡说什么?”
一声厉斥在通堂门口响起,云阳县主冲了进来,又提着裙子径直往偏寝里冲。
冯喜来不及向皇帝见礼,急忙撵在她身后劝阻:“县主,县主不得冒入……”
王裕英攘开围在榻前的一众医官,扑伏榻上,抓住了李槿年微凉的手。
李槿年伏身而卧,脸朝外搁在锦枕之上。
于浓重的血腥气中,她目光在他惨白的脸上轻移,最后定在他紧阖的眼帘上。
犹记,征西大军班师进京那日,她朝城墙下一个垂眸,恰他一个抬头上眺。
点将台下千百兵,他挺拔于台上,身披金甲手揭鬼面,一个戏谑的飞眼朝上抛来……那是何等威风和猖狂?
她又将目光移向他干裂嘴唇。
他的唇若松弦的角弓,总是噙着不怀好意的笑。
犹记,那日邀他赏菊,踮起脚欲占他一吻,欲藏身廊柱后面楚昭宁见了,会知难而退。
他却一个闪手,将她的额头轻轻抵住,只顾看着她笑。
嘴角笑意又滑又贱,恨得她身子瑟瑟战栗。
今猖狂和滑贱皆不见。
眼不睁,唇不启,尽拢暮蔼死气中。
前头,冯喜急至秦王府奏言,皇帝命她进宫,给秦王送终……
她还没能做上皇后,未能给母亲报仇,未能施展抱负,未能让天师对她刮目相看。
纵见他垂垂将亡,这个终……她也不想送!
可景国最好的医师俱在,皆言准备后事……还能有谁救他?
她欲开口唤他,满腹打算和心思却堵在喉头,唯泪流满面。
忽地,她眼眸绽然一亮,松开他的手,提裙冲出偏寝。
疾风般地,她扑跪到皇帝脚下,仰着泪眸急求:“陛下,楚昭宁何在?秦王最爱她,也只爱她,必定舍不下她,快快将她请来,快啊——”
李槿年只爱楚昭宁。
她也死心于,李槿年只会爱楚昭宁。
药石无医,或许执念能救。
-
“啊!”
断折的香头,带着火星折落,落到楚昭宁手背上一灼,烫得她低呼一声,蓦地从香炉上收回了手。
周妙音见势,便又点燃三支香递来,半嗔半怨地道:“今日这是怎的了?”
日暮时,楚昭宁冒大雪至玉辰观,一直跪在三清观里诵经。
《三官经》,《北斗经》,《禳灾度厄经》……凡保佑人平顺的道经,周妙音教她诵了个遍。
可她手中香不是半途而灭,就是插香时一折两段。
此已是第五回了。
楚昭宁揉了一揉灼痛犹存的手背,又朝手背吹了两口风,双手接过燃着的香,朝殿门一望。
殿外,雪又大了。
便心慌意乱地道:“大抵是殿门口风雪太大,有劳你去将殿门闭了。”
待周妙音转身,她一手提裙跪下,双手擎香向三清祖师雕像高举。
身后风寒,冷得她擎香的手止不住地颤抖,阖着眼帘,喃喃有声——
“……世间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疾病缠绵之厄、落水波涛之厄……水火盗贼刀兵生产之厄、山林树木社稷之厄……
忏悔解禳,度脱身中灾厄,一一解散,勿为留难。
敕诸天神王,并降圣力道力,承此经力恩力,卫护弟子。”
寒风陡起,朱漆重门任周妙音脚蹬手推地用力,如何也阖闭不上。
风便带着梅香、裹着雪拂入大殿,将跪在蒲团上的楚昭宁笼罩。
还将她手中香火吹灭,将香摧折,擦着她的手背落地。
她蓦地睁眼,一看地上折香,气得将手中残香一弃,提裙起身,手指三清塑像怒斥:“五次三番作弄我,还说什么三清上神?香也就不烧了,经也就不诵了……”
她泪眼一定,神色霍地大明,哆嗦着手指啐骂:“呸,原是孤魂野鬼在此作祟,装什么三清上神?看我不将你们砸了!”
她疾冲两步,奔至神像旁边的案几上,抓起周妙音素日里敲磬的铜钎高举,朝三清神像气冲冲奔去。
殿门口,一声凄唤陡然炸响:“楚女史,秦王危急,命悬一线,圣上急召,圣上急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