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是要脸的,负气没去追他。
却五指如钩手紧抓门框,死死咬唇,心头翻江倒海地恨。
他劫持她一路,陪他生死几历,相逢后缠了她一个夏季,求过她日日夜夜,一待过了婚书、圆了房,竟要她另觅别嫁?
眼中怒火喧天燃起,她终究不甘。
扭身跑回院子,冲进伙房抓起砍肉刀,又冲出院门追上那道玄色身影,挥刀冲那背影大吼——
“你花了我的钱,费了我的心思,误了我的前途,破了我的身子,却说走就走,你的心是什么长的?”
他脚下一滞,扭头望来……竟然泪流满面。
她看得一愕,又扬刀直指,气得嘴唇颤抖:“你还有脸哭?明明是始乱终弃,却将背弃说得冠冕堂皇……你、你、你可是外头有别的人了?”
他垂首摇头一笑,又抬眸冲她一递下巴:“我要去见母亲了……花花!”
“母、母亲?”她眼眸痴傻傻一僵,又怒气汹涌地吼,“你母亲已经死了,你去何处见她?你这个骗子!”
他噙泪笑着看她,避而不答。
却朝她的脸伸出手,用温柔的嗓音说出绝情的话:“不许哭了,记得把我………彻底忘了!”
伤痛蓦地就袭上脑来,催出她的眼泪,催出她撕心裂肺的哭吼。
“你在胡说什么、在胡说什么?我要怎样才能把你忘了?我凭什么要把你忘了?说好生而同室、死而同穴,你不能反悔!若敢弃我不顾,我就、就把将你杀了!”
他嘴角的笑意消散,痛楚了眼眸。
伸来的手指尖尚未触上她的脸,尚未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手指和手掌就已融化在金灿灿的阳光里。
她惊恐了眼眸,大张了震惊的嘴。
傻傻看着他消失了伸着的手,消失了曳地的下袍,消失了束腰的金带。
待他胸口也淡化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她弃刀奔近他,惊恐地问:“你怎了,你是怎么了,张翼虎你是怎么了?”
眼见他的脸也淡了,眉眼也化了,她哭着拥他入怀里……却抱住了满怀虚无。
呆呆站在金色的阳光里,痴痴看着空落落的胳膊,她眼中泪如珠坠,良久回不过神。
倏尔,她嚎啕大哭,惊慌四顾寻人,又朝金光射来的巷口疯狂撵去。
“张翼虎你回来,不许走,不许弃下我,你回来、回来……”
“熬不住就先睡去,赖在我案头做甚?”
耳畔一声不满的嘀咕,将伏首案头、眼角溢泪,眼珠急急颤动的楚昭宁惊醒。
她霍地睁开眼帘,撑身坐正。
明明是深冬,窗外却是好一个大好的艳阳天,金灿灿的阳光夺窗而入,刺得她眼中泪流不断。
便猝然捂住满是泪水的脸,哽哽咽咽地痛哭。
前头,他弃过她一回,留她一人在梨院哭得死去活来。
明明已经斩断了缘分,梦里还要再弃她一回,果真是欠了他的!
乾元皇帝李明宇,手上翻过一页奏折,不满地白她一眼:“可又做了噩梦,梦见晋王拿刀子捅你了?”
自打命人将楚昭宁从东宫救回,这个小婢子就吓到再也不言离开。白日若不上朝,她便赖在他身边察言观色,生怕他的身子有一丝不妙,煎汤奉药地伺候。
夜里,她成宿陪着他批阅奏折。
逢他嘀咕奏折不通之处,斥骂佞臣弄权之时,她时不时冒出别出心裁之句,道出狠戾之计,令他刮目相看。
夜里熬不住了,她也只是伏在案头打盹。
每当在入梦,呢呢喃喃地又哭又骂。
被他嫌烦叫醒撵走后,她便去向书房外面值宿的卢文骥,讨教医理、学针弄灸。更还拿卢文骥试手,拿银针扎得卢文骥大呼小叫,骂声连连。
半月以来,乖得惹人怜爱,顺得令人欣慰,慧得令人惊喜。
眼下她这副深陷迷梦,又哭又诉小模样,非他初见。
看得他、听得他心疼。
她受那个孽障连累,陷身泥泞之中,终归是个无辜人,何忍再冷言讽语相向。
只他忍了一会儿,委实受不住她又哭又喊,出言将她惊醒。
楚昭宁哽哽咽咽地哭了一气,方才抽泣着应声:“嗯……嗯。”
幸亏那日,卢奉御终究没放心,去皇帝处奏禀她的去处。更幸于被掐到半昏之际,冯喜奉皇命紧急赶来,强闯入室断了杀机。
楚昭玉便立时倒地不起,假作腹痛模样,向冯喜污她因妒出手伤人,晋王是为怒而命人惩她。
冯喜笑眯眯听之信之,更向晋王承诺,陛下必会严厉罚她,方才将她领回。
历了东宫那遭生死劫后,李玉烛那双垂涎且阴险的狐狸眼,夜夜扰她清梦,每每骇得她从梦中惊醒。
她刚才的迷梦里面,梦的却不是李玉烛。
他要她、要她将他忘了,要她寻个安稳处,觅好郎子……可他就是她的良人!
提也不能一提的良人!
虽不敢在皇帝面前,提起他半句,心却痛若犹在梦中。
见她哭个不停,李明宇扬手一指窗外:“天已大亮,你熬了一宿,回偏寝里去睡吧。”
“不行,我得陪着你。卢奉御换值睡去了,你若又要吐血,我也能救急一时半会儿。”
他还没能当上太子,皇帝还不能死。
她得替他,守住这尊护身“金神”。
拿手背揩了一回鼻涕眼泪,她收敛神魂,伸手抚向案上的紫砂壶,壶身触手微凉。便起身往小炭炉里添了两块新炭,将紫砂壶搁了上去。
手尖不小心戳到炭火,烫得她将手猛地一缩。
李明宇半嗔半疼地睨她一眼,“都困迷糊了,睡去吧。”
她拿烫痛的手指捏住耳垂,缓过灼痛才道:“你熬得,我也熬得。”
李明宇将目光落向奏折,吁着长气道:“如此?那就背诵《黄帝阴符经》来,一字一句地认真背。”
楚昭宁傻了眼,揩了一把眼泪,将眉眼羞惭一垂,讷讷小声:“我这两日过得神不守舍,《黄帝阴符经》又足有两千字,哪里背得?”
这两日不知怎的,她成日成夜地心慌,脑子也恍恍惚惚,好似被人勾走了魂儿似的。
又抬眸将皇帝一瞥,小声嘀咕:“还搬来这么多天子治国策论、经史典籍要我看,我不过一个奴婢,又做不得天子,命我看它们做甚?”
声音虽小,却在耳畔,句句尽入李明宇耳中。
他一抬眼眸,意味深长地定眼看她,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如炬。
看得她怯生生将眉眼一垂,嘴上却忿然:“再看,我也是这般的俗人,胸无格局更无眼界,还能被你看出花儿来?”
皇帝这才收回目光,阅着奏折冷嗤:“神不守舍?死都不怕,却在东宫里吓破了胆子?可要朕请个道长进宫,给你收魂儿?”
楚昭宁颇不服气:“天下哪有不怕死的人?还不都是被你逼的?你让人掐到半死试试,拿刀抵着胸口试试?你会不怕?”
皇帝言语剜酸:“进宫这才两月,就遇了两回凶险,朕百忙之中还得顾你。若非看在那个孽障的脸面上,朕乐见你早死早超生。”
楚昭宁将紫砂壶搁回小炭炉上,气不打一处来:“既然知道派冯常侍去救我,为何不将他们尽都杀了。”
晋王与楚昭玉的计谋,逼她要做的事,她一回甘露殿便全向皇帝说了。
唯独,将杜枕山的事全都隐去。
她不忍晏靖朝没了母亲,转眼又会没了父亲。
杜枕山,不,东方玉台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安能看不懂朝廷局势,安能不知晋王虽然擢封太子,却若牢中困兽。
若他执迷不悟,还想利用她,那就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了!
皇帝另抽一份奏折细阅,随意地道:“赶往江南的兵将尚未到位,江南兵镇也尚未摸清底细,贪官巨贾搜刮的民脂民膏尚未追回,全国各处常平仓俱被‘耗子’搬了个空,朕还不能轻举妄动。”
困意上头,楚昭宁掩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涩眉涩眼地问:“那要何时才肯动手?”
皇帝淡声:“朕抓了好大一批贪官,捕了好大一伙江南富商,但有晋王坐着太子之位,留他们一线希冀,不致狗急跳墙,先让他们狗咬狗自损一半,将钱粮吐出一些。等罪证确凿,稳住江南,便是收网的好时候……”
忽而朝她一瞪眼。
“让你背《黄帝阴符经》,岔开话题作甚?”
楚昭宁幽怨小声:“短短半月,日夜为你操劳,我哪里时间背全?”
“能背多少,就背多少。”
她眼珠两轮,向皇帝撑腮巧诱:“与其命我死硬背,倒莫如同我说说,那些阴山之外的蛮犹胡族,有哪些祸国窃土的奸诈手段。”
“往大了说,手段不过有四。一、混入民间联姻,历三代改头换面。子子孙孙据背后财力,收买和腐蚀人心。男子爬上高位为同伙铺路,大能耐者甚至能擢升朝堂,左右朝政。而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