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宇转去书案后面坐下,拿起一本折子装模作样翻看,头也未抬地命令:“研墨。”
她便取壶滴水,取墨条研墨。
手上动作轻柔,脸上气定神闲,认真看墨锭化作了砚池里的丝丝缕缕。
皇帝忽地问声:“你昨日大婚,云阳县主夜里……可趁你的心意?”
楚昭宁研墨的手,猝然一抖停下。
纵知不当,她依旧难抑,痛然一个侧目望去,见跪在书案前的绯红身影也是一抖。
皇帝哼声:“嗯?”
“……她,”李槿年撑地的手剧烈颤抖,阖目咬牙,“不知。”
皇帝一挑眼皮,将目光威凛朝他一落,又冲满脸紧张冯喜一睨,“去,将千牛卫叫进来。”
“好,她温柔体贴,甚合我意——”李槿年厉声,吼罢,撑地的手紧攥成拳。
皇帝悦然悠声:“这就对了!毕竟是高门贵邸出身的,贤良淑德自不消说,如何也比……偏乡僻壤出来的强。”
楚昭宁将下巴缓缓昂高,又僵硬地弯唇笑开,却忘了研墨。
“那你二人,就早日给朕添个孙子。”李明宇撂下一句话,又将眼眸朝她一斜轻声,“怎生停了,想偷懒?跪下。”
楚昭宁这才回神,只能将墨锭一弃。
她想转出书案,到案前去下跪,却被皇帝喝住:“你是什么身份?奴婢一个,也配与秦王跪在一处?跪到书案边上。”
李槿年蓦地抬头,猩红的血眸里满是戾气,想要开口却被皇帝瞪住:“冯喜,千牛卫何在?”
李槿年霍地垂首,牙关紧咬的嘴唇,瑟瑟发抖。
楚昭宁从善如流,一提裙子,跪到书案旁侧,却梗着脖子仰着脸,怒目瞪着皇帝。
皇帝悄然一斜眼风撇见她,立时收回目光睨向獠奴,见獠奴正目光痛楚地看着楚昭宁。
他眼中恼意复起,语气却甚为和悦:“云阳县主方才在朕面前,夸了你许多。说你魁伟英朗,雄姿健风,无论是为帅为将,还是做人夫郎,于此世间无人可及。”
他说的,全是假话,獠奴一句不敢反驳。
唯见獠奴脸下,光可鉴人的水玉地面,大滴大滴地砸着泪珠,不要钱似的。
他看了一会儿,本以为心头会畅快,谁知竟看得鼻酸眼涩,心头也堵得难受。
阖目一叹,他放下折子站起身,朝冯喜伸手:“冯喜,扶朕回寝宫里去,朕要换件厚袍子,都好生跪。”
冯喜何其聪慧,立时伸手过来搀扶。
出了书屋,冯喜按捺不住,小声问:“陛下这是要拆开,还是要……撮合啊?”
李明宇侧目轻斥:“撮合?她成日骑在朕的头上撒野,比那獠奴还要放肆,朕还能许她进我李家的门?虽断了秦王后路,也得给他留点念想,朕要他活。”
脚下一停,他回头朝书房门望去。
他得给獠奴留点甜头,若是逼得急了,他怕獠奴什么也不顾了,再惹出大乱子来。
书房内的火炉旺烧,散满屋暖意。铜鹤香炉仰项鸣天,尖喙逸龙涎香烟袅袅……静可闻针落地。
楚昭宁头颅高昂,梗着脖子,眼眸寒漠,目不斜视。
李槿年鼻间呼吸着痛,喉头梗阻着酸,双手撑在回忆里,眼中坠着大滴大滴的羞愧,不敢抬头一顾。
为耳畔的哽咽声,和带着哭腔的换气声所催,楚昭宁忍了好一会儿,终究不敌,眼中泛起了红蓄满了泪,却不肯侧眸一顾。
可这时间好似无垠,那回忆好似无边,摧心摧肝的痛逼得她再跪不住,一动膝头就要起身跑走,却闻带着哽咽的颤声。
“花花……”
李槿年纵不敢看,依旧怯生生抬起眼泪,冲着那张仰眸望天的俏脸,痛声轻唤。
楚昭宁没敢侧眸,也不想回应,僵直的身子却被他唤得一软,一直噙在眼里泪水,不听话地从眼角、眼尾前扑后续涌出。
虽只看到她半张俏脸,李槿年却能看到她流泪,痛得他肝肠寸断,哽咽凄声:“花花,对不起,对不起……”
楚昭宁沾泪眼睫一颤,猝声打断:“奴婢姓楚名昭宁。各为人妻和人夫,还请大王自重。也请大王……给奴婢一条活路!”
李槿年颓然垂首,撑地缓了好久,方才哑声:“好、好……我给你活路!”
再跪不住,他撑身站起,跌跌撞撞走了出去,立在积雪的庭院仰眸望天,又缓转泪眼环顾。
这偌大的天地,偌大的皇宫,这偌大的尘世之间,唯余他一人!
再无心力去王皇后那里谢恩,亦无心力去接他的“王妃”,脚踩厚厚的积雪,将一串“嘎吱嘎吱”的踏雪声抛在身后,未再回头。
身后无一物,何苦再回头!
倒是秦王府里,除却覃原、谢安、薛顺他们在,更还有酒。
却无人陪他吃酒,个个苦着一张脸围在桌前,对他又劝又哄,他听得不耐烦了,便将人全都撵了。
酒是好酒,肚子却不是好肚子,从晨起吃到下夜,他也才吃了一个半醉……半醉也好!
兰汤沐浴一毕,穿大红长衣起身,他拈衣轻嗅,醉醺醺的眉眼一笑。
若是花花闻了……他将笑眼一呆。
哦,竟然忘了,这世间再无花花。
姚女官带着婢女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奏禀:“禀大王,县主回府了!”
他一个转身,展开双臂,冲这女官一扬下巴:“本王洗了身子,沐了头发,熏了衣裳,是以全身都是香的。听说用的御爱梅花香,县主可会喜欢?”
姚女官眉眼一愕,随又惊喜浮面,急忙颔首:“县主自然喜欢。”
“甚好,你去同她说一声,本王去屋等她,当圆房了。”
他将衣襟一掩,带着一身浓香越过姚女官,朝那间喜房走去。
昨夜的喜烛犹燃,满屋的喜字犹红。
他披散着头发立在榻前,看着榻上那对云锦枕头,看痴了那一对锦丝绣着的五彩鸳鸯。
若是花花的女工好上一些,想必也能绣……他将醉眼用力两挤,将脑子里的“想必”撵走。
未几,背后传来清冷声音:“李槿年,你要做甚?”
他欲作潇洒,展开双臂,一拧脚尖转身,身子却偏偏倒倒一栽,猝然扶住床栏借力稳住身子。
一个回首,他冲门口的盛妆仕女,一挤眼眸送去秋波一道,再将手轻招:“本王要你与圆房了,过来王妃……嗝儿!”
察觉口中酒气醺人,他赶忙捂嘴,水汪汪的大鹿眼里尽是羞赧。
王裕英将他酡红如霞的脸一看,又将目光落向他的身子。
他披头散发,外穿敞着的大红长衣,内穿素白底袍,腰带未束,露着半抹散着铜泽的胸膛。
她将眼眸一阖,转身拒绝:“今日进宫陪皇后絮叨太久,我累了,去西厢房睡了!”
他一惊,跌跌撞撞扑过去,抢到她前头,将门扇两阖。
拿身子堵住门,他折身冲她咧嘴一笑,朝她伸手:“给条活路吧,我今天夜里就将身子给你,快过来!”
王裕英惊恐后退两步,涨红了脸轻斥:“昨日还说不肯染我半指……李槿年,你在撒什么酒疯?”
“若不圆房,就没了活路,你不过来,那我过去。”
见她不来反退,他将绯红的外袍褪下肩头,红袍顺滑坠地,他又动手解开底袍系带,待素白如雪的底袍从肩头滑落,露出了半身伤痕。
数道伤痕,在他肌块垒叠的胸腹间横勾竖抹,或暗或红,或新或旧……
王裕英看得满脸怆然,捂脸斥骂:“丑甚!穿好衣裳滚出去。”
“丑甚?嫌我?”他一垂醉眼自顾,脱口而出,“花花却不嫌的,每一道伤痕她都摸过……”
惊觉失言,他恼然捂嘴,又张开双臂朝她扑去,“嫌也晚了,过来,夫君抱你上榻。”
王裕英挪开捂脸的手,惊恐一避,他脚下虚浮,跌跌撞撞抱了个空,身子一软前栽倒地。
王裕英顾不上理他,夺路朝门口跑去,慌手打开屋门,凄声高唤:“姚姨,姚姨,救命啊姚姨——”
李槿年翻了个身,想要起来追人,手脚虚软,眼涩神饧,
就穿着及腰的素白亵裤,瘫身冰凉的水玉地面,他醉眼醺然地感喟:“真是好命,还有人救你,可是谁来救我,谁来救救花花……”
【作者有话说】
开年现生忙,回家晚,更新时间改为凌晨之后(大抵会凌晨在两到三点),抱歉!
第154章 不跪不求
姚女官和陈珠儿等诸位婢女, 本就候在院子里听动静,见县主失魂落魄冲出屋子,立马乱哄哄跑来。
王裕英提裙跑着,还频频回顾正屋,
见秦王并未追, 她才停下脚步, 冲众婢子寒声:“秦王醉了,你们进去照看秦王。姚姨,你随我来。”
跟在县主身后,朝正院的东厢房走, 姚女官犹还扭头,朝那大开着门屋的正屋打望,满脸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