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54)

  “今年下雪的日期提前了好些,想必运河也已上冻,要不我回去向朱公请示,等来年开春再陪你们一家人下江南,杜郎你说可好?”

  萧煜的念念叨叨在耳畔回响,杜枕山望出正屋的门,一句话也未听入耳中。

  院子里扬扬洒洒的初雪,碎玉落琼一般落满了院中的文冠树,也落满了他的眼眸,再冻凝成两汪寒潭。

  他这处宅子里,种得最多的就是文冠树。

  记得那日,他在后头的临江院里,同楚昭宁吃了一餐酒,吃得她跪在文冠树下嚎啕大哭。

  他也借着酒劲,同她吐出了好些该说的、不该说的话。

  那些话全都飞进了,站在院门后面偷听的、楚昭玉的耳中!

  一步踏差,全盘皆乱。

  酒不是个好东西啊,往后他定当一滴不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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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这是合卺酒,便你不喜吃酒,也不当洒了……李槿年,这是我们大喜的日子!”

  “本王被皇帝打伤了,胳膊腕子都不听使唤,握不稳这只金卺,要不……县主你来喂我?”

  “不能交杯,却能拿箸吃菜?夫妻互馂食馔,你却只顾你自己吃?”

  “你又不是没手,想吃什么,自己夹就是了……”

  “李槿年,你欺人太甚——”

  “砰”地一声之后,“哗啦啦”的乱声响成了一片。

  时入黄昏,加之初雪陡来,整个长安城天地如晦。

  秦王府却张灯结彩,红彤彤生辉,府中燕乐悠扬,喜庆非常。

  宴请的宾朋多为西北军户将领,和李槿年的亲部属下,以及皇帝派来的礼官。

  因他被禁足一年,削官罢职戴罪在身,是以并无朝臣前来贺喜,却也闹翻了天。

  李槿年与王裕英行罢结庐礼,进入喜房后,二人也在喜房内也闹翻了天。

  行合卺礼时,李槿年与其绕腕交卺却唇不沾卺,还将腕子一歪,把金卺中的喜酒倾到自己胸口,松开腕子后立时夹菜大吃特吃,不行夫妻互馂食馔之礼,浑然不当回事。

  激怒之下,王裕英将互馂食馔的食案掀翻,菜肉洒了一地,合卺的一只金卺瓢也被她砸了进去,溅得酒液四散。

  李槿年仰身半卧在暖榻上,一腿半屈一腿懒伸,左手端着金卺瓢,右手伸着空落落的箸头,淡眼看着气得凤冠乱颤的王裕英。

  王裕英胸口起伏,噙泪冲他咆哮:“别吃了、别吃了——”

  他从洒地的饭菜上痛惜地收回目光,将箸头一搁,拂了两拂被喜酒洒湿的绯红喜袍,一个仰头将金卺瓢里的余酒倾尽。

  神情愉悦地阖目须臾,他竟还嘴巴几咂,品起酒来:“上好的剑南烧春,啧啧,正合下雪来吃。”

  又将缠着素白净布、浸着血的腕子一扬,冲王裕英一亮空了的金卺,责备起来:“本王被关在宫里饿了这么久,你不心疼夫君却将饭菜掀了?大婚头一日,你是怎么做人娘子的?过来,给本王添酒。”

  王裕英两步冲近暖榻,扬手将金卺一巴掌打落。

  “你就这么对待这场婚典的?既然这么不愿意,那明日我就回琅琊王府,找琅琊王告状,进宫找圣上要理!”

  李槿年捂住被她打痛的手,仰眸冲她笑嘻嘻道:“你爹受了重伤,当好生养着。不日就是普天大醮,圣上正在筹备,就莫去给他添堵了。你看这婚礼也成了,我也是你的了,就莫要闹了,乖!”

  琅琊王一月多前,率亲卫下江南摸底各大兵镇,未料行至汴州遇刺受伤,已回京养伤将近半月,正好赶上二人大婚。

  是以今日王裕英出阁,琅琊王并未现身琅琊王府的出阁喜宴,一切皆是宫里人和王妃陈氏在张罗。

  姚女官带着婢女们正伺候二人行礼,见秦王举止轻慢、言语轻佻,生生受了一肚子气,却不敢置喙。

  可见县主掀几摔卺,立时命婢女过来收拾,又上来劝说:“县主,县主,大喜的日子,稳稳性子……”

  王裕英抱起将屋里的瓶瓶罐罐,朝地上乱砸乱摔,厉声叱吼:“滚,都出去!”

  李槿年笑眯眯冲姚女官挥手:“下去吧,别添乱子,她喜欢就让她砸罢!”

  姚女官惊惶着脸色几思,这才带着婢女们避出喜房。

  “喜欢我,是你说的;痴恋我多年,也是你说的;只在乎两情相悦,还是你说的……”

  门才掩上,脂浓粉香的绝美容颜就冲李槿年抵近,王裕英看着他噙泪欲坠。

  “今大婚已成,你却是如此态度?”

  李槿年双手后撑于榻,将脸从她鼻尖下挪离,自若笑道:“我骗你的!”

  王裕英将泪眼一阖,脸上清泪两行,话中带了一丝乞求:“那你为何,就不能骗我一辈子?”

  “本王没那个耐性。”

  “你怕是忘了,太子之位还旁落他人之手。”

  “本王现是行尸走肉一具,能活着与你成婚已是不易,还能在意那些东西?”

  “所以,你是为了保她应付我的?她哪里比我好?”王裕英双手撑于他身子两侧,朝他俯身凑脸凄问,“论容貌出身,论修养学识,论底气和助力,我哪一点不比她好?”

  李槿年难抑厌恶,伸手将她肩头一推,将她猝然掼倒在身畔。

  他个打挺起身站到榻下,拿手拂着洒满酒渍的绯红胸襟,头也未回地道:“酒也吃了,菜也用了,已算礼。本王乏了,去后院睡了。”

  王裕英撑榻起身,冲他的身影追了几步,哭着威胁:“你若敢走出喜房,我明日就进宫,叫姑姑将她杀了!”

  李槿年止步寒声:“你要如何才能明白,本王不喜欢你,非是因为你的容貌和出身?”

  “那你就再前往走一步试试!”王裕英流着泪,冲他自顾自威胁,“为什么?”

  他浓墨的刀眉戾然一蹙:“就凭一件事,本王的命是她救的!她救的人,却要来同你夜夜欢好,凭什么?凭你权势比她大,心肠比她狠?凭你给她下药,凭你跑到怀仁坊去杀她?”

  他的亲卫,覃原等人已从内侍狱放归秦王府。

  抢亲那天夜里的情形,他已全皆知晓。

  王裕英泪流不断,却目光悍然道:“是你欺君罔上,是你犯法瞒妻另娶,我没喂她毒药,已算手下留情!”

  他转过身来,又抵近她笑问:“留情?被你骗去知晓我身份后,为了成全你,她一声不吭跑去嫁给杜枕山。抢亲的人是我,你该杀的人是我,而不是她!她夸你是贤后,还贤后?辩不清黑白、分得清好赖的贤后?”

  王裕英哭着哽咽,瞪着他看,却不应他。

  “便王裕英,你跟你姑姑没什么两样,可我却不是李明宇,休想拿任何人来威胁我,她也不能。”

  他冲她俯下脸,轻悠悠的语气,犹如梦呓。

  “告诉你两个秘密。你姑姑给我阿母下毒,杀了我阿母,我就是想利用你,夺了你们王家的兵权,将来做了皇帝给我阿母报仇。所以……我不会碰你这个仇人半指!”

  王裕英震惊看他:“你说什么?”

  她知晓姑姑与他结怨甚深,却从不知晓……德妃是死在姑姑手里!

  李槿年将脸一偏,冲她戾笑小声:“本王只是尚未找到证据。但燕过留声、人过留迹,只要她做过,本王总有一天能找到。找了证据,待哪日我做了皇帝,我会杀了你们全家!至于你……全看你还要不要这桩婚事。”

  未待王裕英从震惊和愤怒中清醒,他朝她附耳小声:“另外一个秘密是:你姑姑将你生母丢到井里去了,你可要将她捞出来给她安个坟,召个魂?”

  “你、你胡说!”王裕英眼眸惊恐瞪大,珠圆玉润的脸惨白如纸。

  李槿年探手入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封。

  信封被酒液浸湿了,字迹糊了,却依旧能看清那几个字——“枢密院密档”。

  将带着酒香的信封往她面前一递,他眉眼爽朗、语气豪气:“本说藉此物讨你欢心,求你许宋梨花进门,也用不上了。可本王依旧愿给你,就当作是……我给你的大婚贺礼!”

  王裕英连连后退,将手背在身后,摇头拒绝:“我不信你,你又想骗我?”

  “爱信不信,爱看不看。枯井就在那里,不想捞你母亲那就别去。”

  李槿年将信封扬手一扔,信封越过她的肩膀,轻飘飘落到她身后的暖榻上。

  他走抵屋内圆桌,将桌上一只盛酒的玉壶抓起,拎在手里转身,大步出屋。

  屋门启开,院中除了站得满满当当的人,更还有满眼的积地薄雪。

  “洞房花烛夜,大王何去?”

  内常侍冯喜,带着小内监们赶紧上来,将他拦住。

  他一垂眼帘冲冯常侍笑问:“怎么,本王圆房,你们也要在床前替皇帝看着?可是本王与她用了什么姿势、欢好了几回,也要向皇帝奏禀?”

  “大王这话说得多羞人啊!”冯喜神情尴尬,一挥拂尘指天,“下着雪呢,贸然出来会着凉的,快回屋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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