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为个淫|妇叫什么屈，喊什么冤？是她贪图秦王伟岸俊逸，是她勾引的秦王。秦王是瞒着身份与她私下相好，圆房后她又嫌秦王太穷，转而勾引杜家郎君！”
田溪亭闻听大惊，案子未结不得外泄案情进展，更莫说外宣涉案人员的口供，遂扭头怒目冲其高吼：“快闭嘴，你快给我闭嘴！”
吓慌了的侍御史哪里听得到，冲百姓连哭带骂不休——
“那就是个荡|妇、荡|妇，祸事尽由她起！她亲口承认只是看中了杜家的钱，对所嫁夫君并无半分真情……”
“她还当着几十位官员的面，腆脸跪求秦王顾念往昔情分收她为妾，还想做王妃……杜家郎君还要她做甚？”
“祸也是她挑起来的，她怕秦王大婚那日闹事，撺掇杜家郎君请京兆府过来为她保驾，那么多人都是她害死的啊——”
晏长平混在人群里，死死盯着这位崩溃哭吼的御史丞。
耳边百姓的吵闹声，他听不见，此人的话却句句入心。
沉敛着眉眼静默听罢，他方带着身边人挤出人群，绕行到后门进了杜府，又奔至前院正门的庭院中。
济济满院的人，紧张面对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杜枕山坐在软辇中，软辇被家中保丁护在其内。
素白辇纱被晚风拂起扬开，将他惨白且安静的眉眼，和虚弱倚靠的身子，显露出来。
他头顶仅束着发束，身上虽穿着大婚那日的红艳喜服，却坦着半片胸膛。
绑在胸肩伤口处的，一层层裹着的素白净布上，浸着殷红的血迹。
他运作了七日，等了七日，睁眼闭眼皆是楚昭宁，心痛得夜不能寐，食不能咽。
那日，罗文柏出宫悄然来见，悄陈漏洞之处。他便让罗文柏将所有的事，全往他身上推。
那个屠夫躲在皇宫里头装死，他便也只能在家中陪其装死，不能露头。
他不能向三司给出，那三四百府丁的来处……那都是晋王和朱令公派来的人，夜里之后便就全都召回，严令他守口如瓶。
他却能在，屠夫的爪牙来找他麻烦时，将这个麻烦点燃、烧旺，引回皇宫里面烧去。
不，让这把旺火，烧遍整个京华！
百姓围宫，官员罢公、商户罢市、漕户罢运，若是能在宫门外再生一场冲突，起一场兵民大激斗……
他不信，那昏君还有闲暇，追查他的漏洞！
可那个昏君竟然辍朝七日不见朝臣，任上万百姓围宫不抓不杀，稳如泰山……他便等不得了！
本说由家人抬着，去承天门内敲响登闻鼓，逼皇帝老儿露面，田溪亭却带着官员先他一步来了。
屠夫的爪牙来了！那就正好，该当让这把“火”烧进皇宫里了！
“主君——”
晏长平急匆匆奔进庭院，推开软辇四周的家丁，一挑帘纱探身入进，掩唇朝他附耳。
随听，他平静的眼眸里风波四起，遂又骇浪掀天。
晏长平的话头落了，他的头也高高昂起了，睁大盈满泪水的眼眸，颤抖着声音喝令：“派人撺掇百姓们，引着人群将田溪亭他们绑到朱雀门外去。你们抬着我随后过去，我要去敲登闻鼓——”
院门打开时，软辇被抬起时，府门外是黑压压的百姓，他却眼中只见楚昭宁。
江涛拍岸，游舫轻晃，满江潋滟。
她那双罩水含烟的杏眼，比江水还要潋滟，声音比江涛还要清晰。
“主君言重了，我与他不过是恩来恩往，何来那什么离、离不得，有什么感情深厚？”
既不情深，她为何要将所有的罪名，替那个屠夫全都包揽？
江风掀门，拂血书满屋飞散，他伸手接住一张，其上写满了她的相思。
“我不会想你，也不许你想我，我不会念你，也不许你念我……”
既然不想那个屠夫，她为何要将所有的罪名，替那个屠夫全都包揽？
大婚那夜，他问：“你可还是，忘不了他？”
她说，“早就忘了……”
既然忘了那个屠夫，也答应同他余生在江南，看尽春花秋月……又为何要将所有的罪名，替那个屠夫全都包揽？
他的拳头，在软辇扶手上缓缓攥紧，噙泪咬牙。
贪恋富贵？他家中财富山积，对她苦心用尽，却争不过她由养着、身无立锥之地“逃兵”？
求为王妃？若是贪慕权势，她又为何要逃？
撺掇他设伏？他堂堂江南商行总行头，尚书令的钱袋子，身前千帆过尽，看人目光如炬，还能被她撺掇得了？
“楚昭宁，你已经嫁给我了，满城百姓为证，你是我的夫人！”
他笑着呢喃，眼眸却瞪得偌大，一任泪水浇面。
“所以，无论你是被逼的，还是心甘情愿……你要敢替我和那个屠夫揽罪，你要敢弃下我，我就、我就掀了这大景朝的天！”
第150章 举重若轻
掀天震地的百姓叫冤声、鼓劲声、讨伐声, 一路伴着杜枕山的软辇，由沿路百姓让开的街道，直抵朱雀门外。
先杜枕山一步到的，是被五花大绑、被百姓打得鼻青脸肿的田溪亭, 和十多位御使台的官员。
素纱四垂的软辇, 被杜府家丁朝他们移近, 又缓缓越过他们。
田溪亭拼力睁开昏昏欲阖的老眼，冲软辇之内被辇纱遮掩的身影，哑声嘶喊：“杜枕山，杜枕山, 你竟敢煽动百姓闹事，果真是要谋逆吗——”
辇纱被一只修长的手挑起，杜枕山惨白且憔悴的脸露了出来。
他阖目忍了一忍, 方才缓侧脸颊、缓转眼, 目望软辇之畔, 这位狼狈不堪的白发老者。
冲老者笑了一笑, 他朝老者略微倾身探出头去, 幽声寒问：“左邻右舍俱见那夜凶杀情形, 是为小民鸣不平, 何须煽动？再说我一个平民百姓, 前来讨要被天家抢走的妻子, 怎就担上这谋逆大罪了？”
又抬起那只完好的胳膊，指向火把熊旺的朱雀宫门, 冲老者拧眉怒声：“秦王做这‘擅调兵’的谋逆举动, 杀人逾百，强闯小民府宅，抢走小民妻子, 满京百姓俱见，他为何就不是谋逆了？”
他话音一落，朱雀门外的百姓怒吼声，再次掀起震天浪潮。
“交出屠夫、交出屠夫——
“杀了屠夫给枉死的人报仇，杀了屠夫！”
“放杜家新妇回家——”
百姓的怒吼声中，混入一道又急又怒的呼唤声：“杜枕山、杜枕山，我乃方邑尘，容我过来说几句话，让他们放我过来——”
方邑尘带着数位千牛卫，在百姓之中挤得头帽歪斜，衣衫不整，踮着脚梗着脖子，遥遥冲软辇高吼。
他本说去杏园坊面见杜枕山，除了摸底，更还有劝说其坦白交代的心思。
出了承天门之后，本说自朱雀门出宫，却被监门卫劝住，奏禀他，朱雀门外堵着上万百姓，出入两难。
他便改从西面的顺义门出宫，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杏园坊，却扑了个空。
打听之后，闻说杜枕山被杜府人抬着、被百姓簇拥着去了朱雀门，打算进宫敲登闻鼓告御状。
他抄着近道，由皇帝派给他的千牛卫护着，一路疾驰进入朱雀大街，被堵在距离朱雀门数百米之外的地方寸步难行。
见那顶素白如雪，挂满白幡的软辇抵近宫门，向百姓探问得知，是杜家郎君的步辇，他也只能高声大吼杜枕山的名字。
杜枕山听到了，却未回头，仅朝宫门方向轻一摆手。
软辇复行，抵近防守在宫门外的金吾卫和监门卫后，他掀开辇纱，朝着守卫们恳求：“小民杜枕山，求请进宫敲登文鼓，叩见天子，为小民申冤！”
两位监门卫队正一对眼，双双折返进朱雀门内。
宫门内，三位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军，分坐在健硕玄马之上，英挺的身姿随马匹躁动刨蹄而轻晃。
三位将军身后，是千数全神戒备的羽林军和龙威卫，身上甲胄兵器齐备，以防不测。
两个队正小跑着抵近右侧将军马首之前，拱手高声请示：“禀褚中郎将，杜府抢亲案苦主杜枕山，求请进宫敲登文鼓面圣申冤。可眼下三司会审还未给出结果，宫门外的百姓情绪又不稳定，只怕放不得人。”
左监门卫中郎将褚时彦，嘴角轻轻一挑，将目光落向吼声震天，火把烧红夜幕的宫门之外。
朝人群之中的那顶素白软辇看了须臾，他收回目光，向两个队正平静着语气道：“那个杜枕山是真有冤情，还是假有冤情，由不得我们来管。可左监门卫却管着进宫人的规矩，只管放人进来就是！”
龙威卫中郎将窦旭，闻言将脸一寒，侧眸向褚时彦提醒：“放他进来？褚中郎是嫌乱子还不够大？”
龙威卫和羽林军乃为天子私兵，所以才被皇帝派来协助监门卫严守宫门，自然是向着皇家的。
褚时彦一笑垂首，扬鞭遥朝身后反指：“窦中郎怕是忘了，我大景国有一条律法：有冤不能自伸者，可进宫敲登闻鼓鸣冤，主司不即受理者，加罪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