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溪亭捋须的手停住,眼眸也滞在她脸上。
面前女子不施粉黛胜施粉黛,眼眸里却无半缕妩媚丝,一派冰明玉润的天然色,浑身散的是凛然气,霜若寒池孤荷。
楚昭宁眼中泪光乱纷纷闪动,口中亦笑亦哂。
“若非眼瞎,我又岂会与他立婚书,又岂会、岂会与他圆房?更岂会连累杜府惨遭屠戮,害杜郎被他一槊穿身,眼下生死未卜!”
抵近圆几,她双手撑到几面,覆下头时眼中泪水如珠,坠入田溪亭面前的茶盏里。
“能给的我给了,不能给的、不能给的我也违心给了……我出身卑贱心却不贱,从朱继礼那道泥潭里逃出来,却又泥足深陷在你家大王这道粪坑里!”
她扬手直指田溪亭鼻尖,又转手指向谢安和薛顺,寒声斥骂:“我不欠他任何东西,你这个老杀才,你们这些走狗,凭什么轻贱我?还想问我什么,说——”
长发如练,铺满田溪亭视线。
眼泪如瀑落在杯中,亦落入他昏花的老眼里。
声音尖利有若杜鹃泣血,吼得他将眼帘阖上,一默后将手轻招:“谢安,她说的可是真的?”
谢安见娘子双手剧烈颤抖,眼眸痛戾大睁,急喘不休,便以手掩唇朝老令公咬耳,将大王如何带着他们,连着数月瞒骗娘子,粗略说了。
田溪亭闻罢,这才将眼帘一挑,睨向几前这张泪水横流的脸,眼神奚落,语气更为奚落。
“如此一说,你倒生着副菩萨心肠了?肯赁屋养着大王,肯与大王立婚书又圆房,那想必与大王是有些情分在的,你却在圆房之后立时跑去另嫁杜枕山,是以除了大王满足不了你的欲念,本官还真想不出……”
“哗”地一声,茶盏被楚昭宁抓起,连茶带水浇了他一脸,将他后面的污言秽语浇了回去。
“当”地一声,茶盏被楚昭宁砸向薛顺,从薛顺胸口坠下,在地上溅得四分五裂。
“大胆,住手!”
三个枢密使吃了一吓,扑来欲要擒她,却被田溪亭扬手制止。
薛顺被砸得一脸错愕,谢安却还向其补了一记眼刀,叹气阖目。
楚昭宁脚下轻晃,手指缓转指屋中人,失笑摇头。
“这五年益州流民成群,食不果腹,故土难回,是我这个荡l妇看不下去,念着你那大王文韬武略兼备,足堪托承天下百姓,念着你那大王有婚约在身,念着县主胸怀仁德必为贤后……所以我走了!”
“我成全他了,我另嫁别人了,你那大王却还不罢休,一回京城就率兵血洗杜府,伤我郎君,害我被千人唾万人骂,身败名裂……还想要我怎样?”
她将手指移回,指着田溪鼻尖蔑骂:“本说你们这些九天之上的权贵,好歹读过几天圣贤书,是要脸面的,你却是个老不要脸的。行凶杀人的是你那大王,你却来轻贱我这个被掳之人,你肚子里长的是什么心肠?”
田溪亭掸了一掸湿透的胸襟,双手撑住圆几颤巍巍起身,冲着剧烈喘息的楚昭宁,缓缓叉手一揖。
“老夫给娘子赔礼道歉了,望娘子见谅!”
楚昭宁泪脸错愕一息,下意识将身子一避让礼,却又眼中寒霜四起,警觉斥骂:“你这个老东西,又想耍什么把戏?”
“老夫为中书令,亦曾为秦王的老师。事发仓促,也只有这须臾时间,摸清你与秦王背后的隐情,便用了这无耻手段,望娘子海涵……原娘子对大王用情至深,也难怪大王会赶回来拼死夺你!”
楚昭宁眼眸一惊,羞愤转身背对,寒声驳斥:“我是眼瞎,也只当被一条赖狗咬了,何谈情深?”
田溪亭收手直腰,望着她僵直的背影,平静着语气道:“娘子口中的赖狗,为求削爵罢职请为庶民、与娘子共度余生,被天子绑了手脚堵了嘴,囚禁了起来,半夜时急到口鼻溢血,气绝僵死!”
“你说什么?”
楚昭宁眼眸痛然瞪大,霍地转身,嘴唇大张。
见她如斯反应,田溪亭不着痕迹一挑花白的眉头,却也不敢过多吓她。
“好在宫中医官施针一个多时辰,为大王收回了散了神魂,只眼下尚未脱离险境……娘子对大王深情似海,大王又何尝不是拿命在搏?”
楚昭宁一口气方才吊回,惨白着脸冷笑:“我不稀罕他拿命来搏,唯求他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余生再不相见。”
田溪亭摇头叹息:“若能甘心放手,大王又岂会置国事于不顾,千里迢迢从葭萌关疾驰七八个日夜,赶回来阻止娘子与杜枕山的婚事,以致全盘皆输、前途尽毁?”
楚昭宁震惊看他。
她确闻杜枕山曾说,秦王那些日子不在长安,却不知秦王竟然去了蜀地。
眼眸一闪,她寒声驳斥:“远在葭萌关,又岂能知道消息?莫不成他是千里眼、顺风耳?他非是为我而回,想是凑巧回来,撞上我大婚罢了!”
薛顺恼哼,撇嘴插话:“大王自不是千里眼顺风耳,是我们看到了杜家摆出去的喜榜,是我累死了几匹马,连日赶路将消息送去的。”
楚昭宁立时睨向他,寒声否定:“喜榜上新妇名为‘楚昭宁’,你们并不知晓我这名字,又岂会传话给他?顶多是在婚车上看到我罢了,可他那时远在葭萌关,如何夜里就能回来?”
谢安舔了一舔嘴,朝她拱手插话:“娘子差矣!喜榜新妇名字就是‘宋梨花’,放榜那日,距离喜日有着半月空档。也正是那日,薛顺连日连夜赶去追上大王,大王才能及时赶回长安。”
楚昭宁满脸错愕,目光惊疑。
为免给杜家招来祸事,她特意叮嘱杜枕山,万莫在喜榜上写“宋梨花”这个名字,莫不是杜家……忙中出错?
田溪亭也为初闻,淡哼道:“这话听着,甚像杜家在给大王发出的通知啊,日期算得也狠、掐得也够紧。”
“你闭嘴!”楚昭宁警觉寒叱,朝田溪亭冷眼瞪去,“杜家忙中出错罢了,休得攀扯无辜人!”
“无辜?”田溪亭负手仰天一叹,又落下眼帘看她,“那就劳你听上一听,这件案子里,可真就只是大王一个罪人!”
“娘子与人山盟海誓之时,大王却在没日没夜赶路;娘子与人拜天地、行合卺礼、入洞房时,大王才刚刚抵京,单骑冲进早就候着的三四百伏兵之中,只身浴血奋战。”
楚昭宁眼中,不甘不愿地噙满了泪水。
田溪亭并未细述,她却若见那道披星戴月的身影,策马朝往长安方向疯驰,脸上神情痛心疾首……
纵使心碎,听到紧要处时,她依旧寒声驳斥:“他带着上千人,杀得街上尸横遍地,岂会是孤身一人?”
“是陪大王回来的陌刀营军使见势不妙,私自回营搬来的救兵,非为大王下令。娘子可知,街上除了三百余府卒,另还埋伏着百余位弓箭手?若非陌刀营及时赶去支援,你口中赖狗不是被砍成了碎尸,就是被射成了刺猬。”
楚昭宁眼眸失神散大。
杜枕山是同她说过,京兆尹欠着他的人情,派去府丁为杜家护卫,她在婚车上也瞧见了。
可怎会有三四百人之众,更还有箭手?又为何要在街上设伏?
她瞪向那两个亲卫,哆嗦颤声:“可、可真如此?”
薛顺睨她一眼,扭脸冷哼:“我们是陪大王杀进去的,还能有假?若是知晓有埋伏,以大王身经百战的脑子,岂会上当?”
楚昭呆怔须臾,又警惕着目光指着三人喝斥:“你们这又唱的是哪出戏?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谢安长吁一叹,垂下眼帘轻声:“眼下已为死局,我们都不知道还能做甚,哪还有闲心做戏!”
“下令者非是大王,杀人者也非是大王,眼下局面更非大王所愿,大王却连夜进宫向圣上请罪,将罪名担了!”
田溪亭从圆几后颤巍巍走出来,平静着语气打断,并反问她——
“娘子可又知晓,你那夫郎在正对府门的屋顶上伏着箭手,大王破门而入那一霎,屋顶瞬间百箭齐发?除了屋顶伏有箭手,前院左右廊庑之内也埋着伏兵?”
抵近她后,田溪亭身子微倾,又凑近她问:“老夫却想不明白,你的那位夫郎,为何要设下重重埋伏,谋杀大王?”
老者眼眸浑浊却精光四射,万剑穿心一般刺人,逼得楚昭宁失魂落魄连连后退。
若他们所言为真……
若他们所言为真,那也定是杜枕山担心秦王带人闹事,未雨绸缪为她做的打算……可她绝对不能承认!
谋杀亲王乃是“谋大逆”的十恶不赦之罪,莫说杜枕山、朝儿、两位二公子会没命,还会连累京兆府,以及那些到贺的官员……
田溪亭负身弯腰,步步向她紧逼:“再敢问娘子,你的那位夫郎……可是早就知晓大王身份?”
她眼神惊慌四躲。
杜枕山知道秦王的真实身份,还是她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