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29)

  不许反悔!

  楚昭宁霍地抬起眼帘,将眼前玉郎呆呆看住。

  明明是修眉杏眸婵娟面,是俊美无俦的杜枕山,偏偏屋内红烛频被江风吹,将他的脸摇曳成了另一张脸。

  那刀眉高鼻弯弓唇的脸,明明是向她痴缠求欢,却哭得涕泪双流,凑近她恋恋哑声:“花花,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我绝不许你后悔!”

  待脸凑得近了,鼻尖几与她鼻尖相触时,她呆怔的眼眸惊然一张,将脸朝旁边一避,杜枕山送来的唇便落了一空。

  他垂眸感伤一笑,抬起眼帘后,一默轻问:“你可还是,忘不了他?”

  “没、没有,早就忘了,我是害、害羞。”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扭正脑袋,死死阖上眼帘,冲哆哆嗦嗦玉郎仰起了脸。

  杜枕山目光落在她乱颤的眼睫上,又移向她抖动不休的红润小嘴,便也将眼帘一阖,再次送吻。

  却将一个轻柔的吻,轻轻落到她的眉心之间。

  楚昭宁愕然睁开眼睛,见他眼尾泛着红,鼻尖亦绽着红,脸上竟然还挂上了两行清泪。

  “我不会强人所难!强扭的瓜吃着别扭,入口也不香甜。”

  不欲被她多看,他将她的头轻轻按到胸口。

  “我会等着你来亲我,十年八年……我都等得。”

  言罢,他松开她起身。

  “前头同我拜天地,行合卺礼、却扇礼,累坏了吧!你先歇着,我出去宴待宾客,也让人给你送些饭菜填填肚子!”

  楚昭宁慌了,探手抓住他的袍袂。

  “能否让他们莫来闹喜,我、我怕生。”

  她怕的不是生,怕的是,会有李槿年的人混进来惹事生非。

  这场倾城婚礼,她很满意。

  只要她将来离得长安越远,对那个人的念想应当就会越淡,直至全都忘了。

  眼前玉郎,虽一时难以亲近,却也好得无可挑剔……为她良人!

  杜枕山拍了拍她的手背,又伸手一刮她的鼻尖,宠溺笑应:“好,观烛礼时,我让长平带人守着喜房,任人不放。”

  他出门时,将喜房门轻轻阖上,却闭不住门外喧天闹地的喜乐声。

  宫乐庄重且喜庆,欢悦亦悠扬,虽说好听,楚昭宁却不晓吹奏的是什么曲子。

  杜郎说,今日的吹奏手,请的是朝廷外教坊的乐人……想必会花不少钱吧?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卿故,沉吟至今。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前院正厅之内,吹奏席正演着宫乐《鹿鸣》,浩荡而盛大。

  临江院内,杜枕山提步朝前院缓行,仰眸望月,随笑随吟。

  为卿之故,他五年不娶,今日方始得佳人。

  院有嘉宾,却缺一人,只那人非是明月,而是悬顶之剑!

  他大婚之前去见晋王,晋王果真是穷极生恶,定要物尽其用……

  那人若是今夜回来送死,最好不过!

  那人若是今夜不回,他难以将楚昭宁送离长安,定要等着那人回京之后,来他府上闹上一回。

  可时辰已入亥时,长安城门已闭,那人却在何方?

  一个抬眸望出月洞门,见晏长平一手提袍急匆匆奔来,抬眼见他,人未近声已至。

  “主君、主君,来了,他来了!”

  他立时心跳如狂,脚下如飞,随走随问,晏长平亦步亦趋回禀。

  “只他一人?”

  “带着三十来号亲卫。”

  “带着三十号人就敢闯街,他好大的胆子,现在何处?”

  “刚刚冲进府外长街,现已被晋王和京兆府的人围了。”

  “好,你立时带人把紧府门,万莫声张,我这就去宴待宾客,装作不知。他死在街上最好,若是冲进府来,你们拼死也要将他杀了。”

  “主君放心,箭手早就备好,都在前院房顶上趴着,府中刀手也正全神以待!”

  既然李槿年赶来送死……

  他脚下一滞,扬眸望出院墙,好似已见刀光剑影的长街……那就给其一个痛快!

  杜府外的阔街之上,百箭离弦,密如雨帘,铺天盖地,惊得百姓们的百姓们尖叫声四起。

  擂地震天的铁蹄声踏碎百姓们的尖叫声,长街远处白马之前,离弦利箭入肉有声,扑扑簌簌,鬼哭狼嚎声四起。

  “秦王在此,银甲陌刀营将士在此,敢拦者伤,敢犯者死——”

  马前箭手满弓放矢之际,却纷纷中箭倒如高梁,李槿年霍地扭头,猩红着眼眸一看,见何砚秋持弓纵马,放矢不停。

  不知详数的银甲陌刀营壮士,或持刀举盾,或张弓搭箭,浩浩荡荡往街口云集。

  陌刀营将士一轮箭矢放毕,长街腰间的百人箭手已倒下一片,将士们随之翻身下马,闪电般结阵行进,手中陌刀连翻劈开,将拦道的步卒砍得身首异处,血柱飞溅。

  李槿年一手撑住马背,绝望阖目,肩背剧烈起伏。

  待何砚秋近了,他头也未抬地咬牙痛吼:“何砚秋,你在做甚——”

  何砚秋一垂手中长弓,冲他扬眉大笑回吼:“本说只叫一百人,可兄弟们一听,都要来帮大王抢女人,我拦都拦不住啊!”

  帮他抢女人?纵抢不回,他也不想活了!

  还何须葬送…………陌刀营将士性命和前程?

  这些陌刀营将士,在西蕃屠城灭户五年之久,杀起人来毫不手软,是回京见天操练也不带累的地狱杀神。

  可眼前这个局面,已由不得他……

  他咬牙猛地一个抬头,一望杀红了眼的陌刀营将士,再猩红着眼眸一望满地的尸骸,凄厉一笑,翻身下马,手拖银槊朝杜府疾行。

  何砚秋纵马扬弓,扭头冲将士们吼:“盾兵打前,为大王开道,抢女人了——”

  闻听抢女人,盾兵们跑得两脚翻飞,撵到李槿年身前架盾开道。

  乱成一团的杜府门前,京兆府步卒、晋王和令公的人,哪里还敢上前抢险?

  唯虚张声势地高举着刀,口中骂骂咧咧,被盾兵护着的李槿年一步步逼退,最后惊慌失措、连滚带爬遁入杜府之内。

  随之,撕心裂肺的嚎叫声震彻杜府。

  “秦王李槿年带兵来抢亲了,秦王杀人了——”

  正院之内,十几桌喜宴当院排开,佳肴满,香酿全。

  闻听吼声,朝官宾朋之间敬来贺去、交头结耳的攀谈声立止,喧天闹地的吹奏声亦立时消弥。

  “秦王李槿年带兵来抢亲了,秦王杀人了,杀人了——”

  再又传来一声惊慌厉吼之后,朝官宾朋惊醒过来,震惊起身往前院冲的冲,往屋内躲的躲,乱成一团。

  杜枕山修眉一震,将手中敬酒的杯子往地上一砸,提袍就朝前院冲,连路高吼:“长平,长平,拦人、拦人——”

  前院大门,步卒们拼命欲将厚重的府门阖上,暂缓秦王攻势,朱门却“砰”地一声重重弹开。

  李槿年高踹的脚方一落地,立闻正对着门口的屋顶,有人厉声:“放箭——”

  他才一个抬头,见屋顶寒芒点点疾射而来,眨眼即至,却“扑扑扑”连声作响,扎入盾兵闪电般举来的皮盾之上。

  何砚秋扬弓厉吼:“屋上有人,箭手准备!”

  屋顶一轮箭矢放完,盾兵后撤,李槿年身后的持弓陌刀兵,张弓搭箭射向屋顶,一时间屋顶人坠如鲫。

  晏长平领着府里人冲来,铁桶般的阵形入眼,他脚下一滞,随即便扬刀咬牙痛吼:“杀——”

  可晏长平却砍不到李槿年,捅不到李槿年,他战的却是身经百战的银甲陌刀兵。

  银甲陌刀兵一层又一层,铁桶一般将府里人团团围住,连喝带吓。

  “你们休得伤人!”

  那个他欺不近,追不上的身影,置震天的杀声于不顾,暴吼命令之后,拖着丈三长的马槊,直闯后院而去。

  这五进的院子可真大,屋檐悬着一排又一排的红灯笼,根根柱柱都贴着“喜”字。

  屋子可真多,他踹开一间又一间屋子,只见慌乱的仆妇,吓哭的小儿,奔逃的家丁……

  待他又一脚踹开一道贴“喜”的门时,屋中被仆妇簇拥着的新娘子骇得身子一震,手中团扇坠地,露出一张圆圆的俏脸儿,一双又惊又恐的圆眼儿……

  却不是她!

  他拔刀砍翻追来的府丁,于尖叫声中转身,拖着长槊往最后一处院子走去。

  跨入临江院的月亮门后,他眼眸死死盯住那扇透出红光的花窗,心跳险些滞停。

  花窗内映着一道娇纤身影,走来踱去,好似游魂……熟入他三魂六魄!

  楚昭宁掐着手指,在屋子里慌神乱踱。

  不知怎地,杜郎去后,想着他说的话,她的心便慌了起来。

  虽说他不逼迫,可毕竟是洞房花烛之夜,屋里就一张锦榻,若是不与他同床共枕,他又睡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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