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22)

  黄金万两,珠宝无数,绢锦无数……只为救她?

  她这个,给他添了一回刀兵之凶,又添连累阖府百人的大累赘、大灾星……何德何能?

  又咬唇止步,仰面阖目轻泣……可若他不救她,还有谁会救她出去?

  念头一起,她心头羞惭一惊,转脚望门……

  陷他于劫难,她竟还如此私,死也不愿承欢那座肉山之下,期望他能打开这间乌烟瘴气的屋子里,拖着她的手,带她逃出生天!

  陷于混乱,困于煎熬,她缓缓偎坐到严丝合缝的雕花门脚之下,双手抱紧自己,无措低泣。

  “吱呀”一声,门开得猝不及防。

  她蓦地站起身子,缓缓扭回头,眺入眼帘的,是一个醉玉颓山般的身影。

  杜枕山脸颊酡红如染,一手撑着门框,一手软垂身侧,颤巍巍抬起头,醉眼如丝地朝她望来,满脸皆是伤痛色。

  她眼中霎那迸亮星光,继而又痛然一黯,双手将曳地的深衣一提,伏首叩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宋梨花,不,我当叫你楚昭宁了!”他幽眸望向伏地的她,喑哑着嗓音,“百姓昭明,万邦咸宁,昭宁……好名字啊!”

  百姓?楚昭宁疑惑仰眸看他。

  此名,为外公将她交给夫人穆云香时,亲口为她所起。

  穆云香听着欢喜,藉“昭”之字,也给嫡妹起了名字。

  只不过,外公盼她昭之若明,昭的却是她往后能明辨事理;外公盼她静之以宁,盼的却是她能余生安宁!

  眼眸呆然一滞后,她接着叩首不停:“对不住,我非是有意瞒你,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未待她叩首几回,杜枕山的身后,五个手按横刀的侍卫,将他颇不耐烦地重重一推。

  “进去吧,有话就快快说完。”

  他一个趄趔栽进屋来,稳不住身形兼双腿醉软,“扑通”一声跪到了她的眼前。

  “砰”地一声,雕花重门被侍卫重重带上。

  楚昭宁骇得猛地一个抬头,便见他已伸过来手,既珍又重地抚上她的脸,眼眸里满是痛楚地问:“他……他有无碰你、有无欺你?”

  见他无半分怨色,反倒满脸痛惜,楚昭宁错愕须臾,泪流满面地冲他摇头。

  杜枕山眼中的痛楚释然一散,哑声:“楚昭宁,你没有对不住我,是我对不起你!我是真的想救你啊……可是我也想救、也想救我自己的良心!”

  随他吐息,再见他醉眼迷离,口齿不清,语无伦次,楚昭宁哽咽着问:“你、你可吃酒了?”

  他轻轻抚着她的脸,讪讪然笑开:“若不吃酒,我怕我会说不出、说不出这厚颜无耻的话,做不出这趁人之危的事!”

  她语气茫然:“说什么厚颜无耻,又什么趁人之危?”

  “收到你被带走的消息,我赶回去已经晚了,就想到了一个办法……”

  “我过来同朱公说,从不知你来处,更不知你背景,却对你一见钟情,除了聘礼你为小儿蒙师,更与你婚期已定,婚期就在十日之后。我求他割爱,求他成全……”

  楚昭宁眼中星光一跳,喜问:“可是主君的计谋?”

  杜枕山凄楚一笑,将脸惭然一埋,不肯接话。

  待他再抬起头,却是答非所问:“比之好色,朱继礼更为贪财!他不信我,要我出示婚书,可我早有准备。方才我使钱向他买了一个,同你见面的机会!我已将婚书带来,它就在我怀里……”

  他定定看着她,喉结重重一咽,眼眸里的泪光闪闪烁烁。

  “虽以婚聘为借口救你脱身,我也想趁你之危,想求你、求你,能真心实意同意嫁我!”

  楚昭宁茫然无措地看他,口中结结巴巴:“我才、才离开他,我、我这心里头……”

  听她欲拒,杜枕山蓦捉住她一只手紧紧合握,紧张地连声应她:

  “我知道、知道,你才离开他,还需要时间。可我耐心很好,三年五载、十年八年我都等得。只是、只是,我想在你身边等着。”

  楚昭宁眼中盈着泪光,心头万分不解,冲着他声音微抖:“我非是郎君良人,更还为灾星,郎君何苦这么在意我?”

  杜枕山幽咽着道:“只关因果。纵他先我一步夺了娘子,我也不曾彻底放弃过。非是执念,因为打从看到娘子的第一眼起,我就明白,娘子定为我累世夙缘。无论这缘分要等多久,我都肯等!”

  又捏袖给她拭泪,压低嗓音,眼眸里满是憧憬:

  “一待婚成,计划照旧,你带着朝儿先去余杭。待我功成身退,我二人余生春赏绿柳长堤,夏采十里莲荷,看平湖映秋月,观断桥残冬雪……可好?”

  楚昭宁喉间酸楚得厉害,将眼帘一阖,滚落两行灼热的泪。

  她心中唏嘘喟叹……

  见此君时,她正落魄街头,他抱她回家治疾施药,为她遮风蔽雨,后又重金礼聘助她容身京华,今又为她散家财、救危急……

  眼下,他却在她眼前,作这伏低乞求之相……她楚昭宁何德何能?

  杜枕山道她不肯,垂首自嘲一笑,抬眸后,眼中坚毅又现。

  “我的心同娘子一般,也很小!纵世间粉黛万千,也只想装着娘子一人;我乃商户,非为太子皇帝,无需三宫六院,续娶娘子一妻足矣!”

  他看着楚昭宁死死抿紧的嘴,将话越说越绝望。

  “我的心愿也小,唯求在外奔波时,后宅有妻操持,痴儿早日聪慧,枕畔不寒,长夜不孤。若娘子肯嫁,余生我必不纳不续,唯与娘子偕老……”

  不忍猝听,楚昭宁启开泪眸,冲他笑得眼眸灿若朝阳,话却说得哽哽咽咽:

  “我不过尘芥蝼蚁,心中唯记三餐一宿。郎君却性若昆山美玉,德似岱岳沧海,秉松筠之节,具坤舆之厚……可郎君却于我这尘芥蝼蚁面前,作这自卑自谦之态,你让我情何以堪?”

  杜枕山嘴唇愕然呆张,余音滞在口中,眼中闪烁着疑惑,拿醉酒的脑子,努力思辨她的话意。

  “能嫁杜郎,乃我楚昭宁……三生修来的福分!”楚昭宁深吸一口气,红着眼朝他伸手,“婚书何在?”

  看着伸到眼前的这只玉手,杜枕山眼中绝望被汹涌的狂喜冲散,脸上梨涡双绽,心上花开遍野……

  第136章 回不了头

  杏园坊, 杜府后面的临江院。

  院墙外面的曲江池,遥送拍岸涛声,“汩汩泊泊”地碎碎念念,扰人不胜心烦。

  江风掺和在江涛声里捣乱, 不是将窗幔掀起, 就是将案头的婚书纸张翻乱。

  楚昭宁坐在临窗的书案前, 沉静着眉眼,将眼前的三份婚书定定望住。

  夫人穆云香迟迟不肯放她出嫁,将她蹉跎至二十年华,可短短不到一年时间, 她竟然收到了三份婚书。

  一份是朱继礼的“悔婚书”,是由杜枕山今晨转交给她的。

  一份是杜枕山书写,她亲手画押的通婚书, 亦是今晨杜枕山将“悔婚书”交给她时, 一并送到她的手上。

  她目光落向最后一份婚书时, 江风颇讨人嫌, “呜呜呜”地大笑着又闯进来, 将此婚书册子飞快掀开。

  她眼眸一慌, 蓦地伸手, 将掀开的页张死死压住。

  纵被她压住了纸张, 可那游龙惊凤般的豪迈字迹, 依旧跳入她错愕的眼帘,勾出她心头强抑的相思……

  梨果院, 石几畔, 李槿年在通婚书册挥笔如戈,念念叨叨:“长安孤子张翼虎谨状,伏承宋氏孤女宋梨花, 其柔明蕴德,雅誉流芳……”

  她听红了眼眸,听乱了呼吸。

  可惜,这世间并无张翼虎,亦无宋梨花。

  唯有征伐千里、威名赫赫的天潢贵胄;和一个身若飞蓬、意不由己的弃家逃妾!

  她噙着泪起身将花窗恼目关上,将讨厌的江风阻之窗外,拿起案上火镰点燃红烛,再拿起那份由天潢贵胄亲手写的通婚书,颤抖着手移向烛火……

  终归是,南柯一梦!

  九日后,她将嫁作他人妇,梦该醒了!

  晨时,杜枕山将两份婚书送来时,她曾求他:“唯求杜郎,将搁在府外的‘喜榜’以‘楚昭宁’之名,万莫写成‘宋梨花’。他性子暴躁,若是知晓,必会引来祸事。”

  杜郎曾赞她,“满宫明月梨花白……宋梨花,好名字!”

  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

  彼时她还不解,梨花诗万千,杜郎为何挑这凄凉诗句赞她,原是一语成谶!

  只不过,她与他隔不是“万里关山”,而是天上与地下。

  杜郎看她须臾,满是黑晕的眼眸深深一幽,轻道:“就依娘子!只不过,我已派人打探过了,那人早已不在长安,怕是出远门了。”

  她的心当即就莫名一空,涩声笑道:“也好,也好……”

  若她不走,只怕他又会拿着百两金子,向她说出是替雇主奔走卖命的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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