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16)

  “不疼是吗?好,”他取来洁布往她腕子上缠绕,手上加着力道,平静着眉眼,“那我就用力一些,帮你缠紧一些。”

  “疼疼疼、疼啊!”楚昭宁连声呻唤,挣手挣不脱,疼得噙了两泡泪,抽鼻子冲他恼泣,“又不是缠牛缠马,又不是你的仇人,你怎生往死里勒我啊?”

  他将洁布在她腕子上系了个结,将她的手一丢起身,扬手指出花窗外面,郑重着眼色看着她。

  “你若想死,外头的曲江池足够大,只需攀上水亭纵身一跃,即可如愿。”

  “你若是放不下他,那我就送你回去,做妃也好,做媵妾也罢,全看你自己的造化。只是万莫再在我面前,耍你这套自残自虐的手段。”

  “可若是真想离开他,想活你自己的人,那你就给我好生生的。想他了你就哭上一场,我会陪着你,会给你递手帕。想诉了就说上一场,我会听你说尽所有相思和不甘,怀念和记惦。”

  楚昭宁本还冲他犟着脸,随听随就噙了眼泪,却将嘴唇紧紧咬住。

  “宋梨花,你不是神仙,更不是石头,你是七情六欲皆全的凡人,所以没必要装成这个样子。我看着不好受,你装得也辛苦!我是过来人,能明白你……”

  杜枕山胸口微微起伏,轻轻吁出一口凝在喉结的酸涩长气。

  “我能明白……也体谅你的苦处!”

  他说的话,楚昭宁心头都懂。

  却倔强地冲着杜枕山摇头,将唇咬得生疼,死死抵御心头毁天灭地的痛苦。

  杜枕山笑着无奈一叹:“瞧你这个落魄样子,只怕没睡好也没吃好,今日的午食可有吃过?”

  楚昭宁不欲再续话题,赶忙摇头。

  他走近她,轻轻捏起她的手,将她往屋子外面带,笑着道:“我也没吃。外头阳光好,陪我去院子里吃喝一回。别成日赖在屋子不肯出去,人都快沤馊了。”

  楚昭宁想要抽手,可他的掌心绵软温暖且有力,好生令人安心。

  他唤来婢女,在院中的文冠树下布了菜,又命人呈来两坛葡萄酒,给她斟毕,自己也满满斟上。

  冲她举杯一笑,他道:“可还记得端午那日,你就是醉于葡萄酒的威力之下,后来,还是我将你从水亭上抱了下去。”

  也是那日,他从她的醉呓中,听到了“张翼虎”这个名字。

  楚昭宁啜罢杯中酒,羞赧垂眸:“我本就不曾吃过酒,那是头回。且这酒吃着甜滋滋的,不知不觉就能让人醉了,还醉得猝不及防,在主君面前丢脸了。”

  “我酒量也算不得好,他呢?”他夹了一箸熏鹅脯,放到她面前的银丝细瓷碟中,“他酒量如何?”

  楚昭宁将唇一咬,默不吱声。

  他冲她扬杯一笑:“我都是要举家搬迁的人了,哪还会在意他是王滕的女婿?我心胸虽算不得亮敞,却非是斤斤计较的人,你不必这么小心!”

  楚昭宁双手握着琉璃杯,默了一默,方才抬眸冲他小声:“他说……他千杯不醉!”

  杜枕山伸箸夹菜,故作嗤笑:“男人在喜欢的女子面前,总是会忍不住说大话,你竟也信他?”

  楚昭宁急声辩驳:“非是他说大话,我信他也是有原因的。那时在石牛镇,老郎中要给他清理伤口,馆中却无麻药,他将两坛剑南烧春灌下肚后,半分醉意也无……”

  “哦?所以,后来你就信了他的话,相信他真是逃兵?”

  “也非我信他,我哪会想到,明明尚在西蕃征战的汉中王,竟会出现在我的眼前,还劫持了我,且还是那副昏昏欲绝的可怜模样……”

  死死藏着的话匣子,不知不觉就被杜枕山轻松打开,滔滔不绝地飞出,她与他的过往……

  “我就说那日在玉清宫,汉中王为何去而复返,还躲在王辇里将郎君劈头盖脸一通骂,原是醋劲上了头……”

  杜枕山抿唇而笑,冲她颔首:“我可真是因为你,受了那一遭无妄之灾啊。”

  她笑得乐不可支,说尽“张翼虎”为了骗她,耍出的所有把戏。

  “这还不算,为了装可怜求我收留,他跑到我面前,让他的亲卫当街揍他。想着我二人一路也算是生死相依,就心软收留了他,哪知他后头这么犯诨……”

  杜枕山频频给她添酒,酒能润喉,也能润心。

  酒将她的心装满了,藏在心头的痛和念就能溢出来,溢出来就不会痛了。

  或者说,就不会这么痛了。

  他却是杜晏两家的顶梁柱,身边往来又皆须眉客,无一知己,更无一红颜。

  是以,他一直将对云娘的念想憋在肚子里,无处、更无人可诉。

  果然,宋娘子心头装着的回忆,被甜滋滋的葡萄酒逼出后,又逼出了她心头的痛。

  她捂脸低泣:“眼下思来竟难分辨,他是我立过婚书的郎子张翼虎,还是县主的未婚夫秦王李槿年?”

  他提起酒坛,给她心头浇了瓢油。

  “无论他是身无立锥之地,赖你吃喝的逃兵张翼虎,亦或是杀天伐地、暴戾悍猛的秦王李槿年,对你的情分都是真的,不必去分辨一个虚虚的名头。”

  将斟满的酒杯,递到她眼前,又给她心头添了把火。

  “既然你体谅他的难处,也做了离开的决定,往后就活好自己的命。离得他远了,时间过久了,彼此在心头便也就淡了!”

  离他远了?楚昭宁将酒杯推开,起身背对他,捂脸大哭。

  “可我心头好痛……真的好痛……好痛啊……”

  待她哭得身形难支,起身挪到文冠树前双手撑树而哭,再接着哭跪在积叶满地的树根下。

  她大着醉酒的舌头,颤抖着麻木的嘴,冲着眼里糊成一团的虬结树根,哽声泣喊:

  “我再也不回来了……李槿年……我再不回来……你往后不要想我……我也不会想你……”

  声若杜鹃啼血,却被拂院而入的江风带走。

  杜枕山噙泪啜着美酒,未去劝她,更未移目看她,任她哭成撕心裂肺的惨痛模样。

  不叫张翼虎,而唤李槿年?

  宋娘子总算彻底面对了她自己,也彻底认清楚了那个人。

  待到她哭累了,酒也上了头,跪伏在树根下未再作声,也未再一动。

  他才将酒杯一搁,提袍起身走近她,将她软成一团的身子轻轻抱起,送回屋里。

  搁她到榻上,拉来被褥将她盖好,他坐在榻边,伸手撷去她鬓边沾着的枯枝败叶,又从怀中掏出绣有红梅的帕子,一点点将她沾泪的脸轻轻擦净。

  “瞧你这眼底的黑晕,这是几日未眠了?睡吧,睡了足,才有力气再哭再喊!”

  “我足足哭了五年,倒想看看,你打算哭上几年?”

  起身走出屋子掩上门,立足门阶之上,放眼万里长空,映入他心头一片碧澄澄的湛蓝。

  拂袖一挥身子,挥落从宋娘子身上沾来的尘,又抬袖自嗅,嗅得修眉一蹙,这一身酒气一身汗味……

  奔忙三日,他也委实累着了,当去沐浴之后稍作休息。

  才走出临江院的院门,管事陈妈妈匆匆过来,抵近后轻声:“主君,楚娘子已经走了。”

  他随走讶问:“走了?何时走的?”

  陈妈亦步亦趋:“将才走的。”

  “可有带上赠金?长安离益州远,若无路资,途上艰难,她可是回益州去了?”

  “嗨!”陈妈妈抬眸看了他一眼,叹气道,“她说,死也要死在长安城里。”

  杜枕山脚下一滞,侧眸看向陈妈妈,略思后无奈一笑:“心若纸鸢竞天高……我却不是送她上天的风,她爱去哪处去哪处。”

  又问:“你是怎生将她说通气,又肯离开了?”

  这个楚娘子一心爬晋王的床,胆量不小,企图也大。

  若非他念着其人肖似云卿几分,动了恻隐之心,否则无意沾染。

  陈妈妈嗫嚅须臾,眼眸闪烁地道:“她说死也要见主君一回,还好生打扮了一番,我犟不过她,就陪她过来临江院。谁知她看到主君正陪宋娘子吃酒,便不肯进去了。”

  杜枕山意外一望陈妈妈,微愠道:“我不是说,不许她与宋娘子碰头么,怎还放她过来?”

  陈妈妈无奈道:“人家就是过来辞个别,主君何必不近人情?再说她就站在门口看了主君一会儿,听主君同宋娘子说了一会儿话,并未进去打扰,随后就走了。”

  杜枕山莞尔一笑:“听你前头的话,我还她要过来纠缠呢,这就走了?”

  陈妈妈眼圈一红,语气微嗔:“主君将人看成什么了?楚娘子性子好,会说话,识大体,唉……可真是舍不得啊!”

  他举步缓行,笑着道:“既然你舍不得,何不将她给你儿子娶作娘子?”

  陈妈妈大笑:“主君是不知晓,前日夜里,楚娘子在院中月下,给我们这伙婆子跳了一支飞鸿舞,我算是开了眼,总算知晓何为天仙下凡。我家那小子又肥又丑,哪堪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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