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却晄白了脸,弥散了眼眸,吭吭哧哧道:“只要能将他们引开,不给你府上增添麻烦,办法、办法总是能想到的。”
怜她害怕又窘迫的小模样,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神色一派怡然,语气更是随意。
“娘子怕我被你连累,我却不怕,更还盼着!娘子以为无计可施,我心头的计谋,却多不胜数。我愿倾力助娘子……永远离开他的视线!”
未待楚昭宁反应,他又语气施施然相邀:“我本就打算,近日就举家迁去江南……娘子可否考虑与我同行?”
去千里万里之外的江南?
楚昭宁霍地瞪大了泪眼,心头千思万念滚如沸水,久久无言。
见她愕愣,还久不语言,杜枕山的心蓦地就揪紧了,笑眼中也蓄上了几分紧张。
他便伸过手来,又试探着伸出一根食指,将她嘴角积着的泪水轻轻拭去,脉脉轻声:“我与你,还有着五年的蒙师之约,朝儿他离不开你,求娘子再给他……一个机会吧!”
宋娘子曾将真心付与那人,以决绝离开为那人前途作谋划,为那人作考量。
他却无谓谋划与考量,只想能再有一个机会,使宋娘子能明白他的好,也能将真心……付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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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院中秋虫啾鸣不绝,甚为悦耳。
屋内的争执声,却又吼又骂,分外难听。
“日思夜想、殚精竭虑谋划五年之久,东奔西走做了朱家五年走狗,染得满身铜锈、两手血腥,事到临头你却说、你却说要离开长安?东方玉台,你将我姐和父亲的血仇……于安何处?”
晏云洵将扭曲的脸抵近杜枕山,飞吊的凤眼里噙着泪,冲着他唾沫横飞。
杜枕山轻轻一阖眼帘,语气也轻:“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我已经同你说了,朱桓和晋王的打算。往时当他们尚有底线,可他们根本不把百姓生死放在眼里,更无谓华夷之别,唯求大权在握。若是岳父尚在,定……”
晏云洵霍地转首,甩飞两粒痛愕的眼泪,将手震怒乱挥。
“你闭嘴!我怕会因报仇,给妻儿带来灾祸,便留着这孑然之身,不敢谈亲议媒,图的就是亲手铲除王家的枝枝蔓蔓。你却说不报就不报,说要走就要走,合着我们晏家……就该为你们杜家送命?”
“若为将王家斩草除根,不惜以扰乱国民生计为代价,坐视饿殍千里;不顾良心助纣为虐,坐看突厥曷萨蛮犹妖族纵马中原,致血流千里……百年之后,我们有何颜面去见他们?更何况,百姓何辜?”
“东方玉台,就算你再不插手,就算你要悬崖勒马,他们就会不做这些祸国殃民的丑事了?”
“他们会不会做,我管不了!但我管得了自己,也管得了你们!再说……”
杜枕山将话头一断,叹了一口气,将手轻轻搭上晏云洵剧烈起伏的肩膀,将语气放软。
“我也没说不报血仇。我们东方家与晏家只有一个仇人,那就王滕。我已吩咐陈秋白,明日一早启程下江南,沿路追杀王滕,势必将其斩于江南,为我东方家,为你们晏家报此血仇。”
晏云洵打落他的手,转身冲他气得咬牙切齿:“你们东方家,连主带仆十余口人,我们晏家两口人,尽皆命丧王滕之手。你折腾晏杜两家人五年之久,到头来、到头来却只杀王滕一个……东方玉台,你可、你可真行啊!”
又轻声笑了起来:“我姐被人殴打时,肚子里还装着你的女儿,装着你即将出生面世的女儿,我的亲侄女。她咽气一是因为重伤不治,二是因为受惊受伤而难产,我父亲则是‘肝脑涂地’。彼时你在江南没能看到,我却全都见了……东方玉台,你于心何忍?”
“姐夫……姐夫就是这等无能之辈,叫你失望了!”
杜枕山志短气弱地垂眸一笑,抬起眼帘时,眼中噙了两眶摇摇欲坠的泪水,却用颤抖的嘴唇说出斩钉截铁的话。
“可我心意已决,断不容你再轻举妄动。你若不肯,我会让长平先将你送去江南。”
晏云洵气笑了,笑得胸腹轻颤,笑得泪水长流,冲他点头频频。
“是是是,你才是晏杜两家的主人,钱权尽皆为你掌握,没人肯听我的。可我绝不先去江南,明日我就同陈秋月他们一道,我要亲手杀了王滕。你若不容,我今生断不原谅自己,也更不会原谅你!”
杜枕山阖目静默,悠久方道:“姐夫……依你!”
晏云洵蓦地转身,疾步直出前院这间花厅。
杜枕山空洞着双眸,手扶椅背疲惫坐下,轻唤:“长平,将杜二叫来。”
“喏!”晏长平一直候在门口,闻令即动。
杜栖池来时,显然刚刚沐浴过,就内穿着中衣,外披着披袄。
杜枕山抬眸见人来了,提壶斟茶:“快过来,议一议你的婚事。”
杜栖池坐到他身边,将披袄拢了一拢,微红着脸道:“婚事已同哥哥议过,还有何好议?媒人已请,就余挑个吉日上门提亲了。”
杜枕山将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又提壶自斟,轻言慢语道:“你的婚事,只怕要缓上一缓了。或者说,要从长计议了。”
于杜栖池狐疑的目光里,他将日间同朱桓和晋王打算,尽都说了。
更也说了,对晏云洵同样的话,和他的打算。
杜栖池随听随也红了眼眸,捧着杯盏的两只手愈握愈紧,直至指关节生生发白。
待他说完,杜栖池胸口微微起伏,望着杯中茶水的眼眸里强抑着不甘,抖着嗓子轻声缓语。
“只杀王滕一人,又何苦熬上五年时光?哥哥怕是忘了父亲和母亲是怎么死的,忘了他们暴尸窝棚无人收敛,忘了我们那五岁的妹妹,就活生生饿死在爹娘尸身旁边,更忘了……我二人是如何从金矿里逃出来,连路讨饭去的江南!”
“我没忘,更不敢忘。所以才给自己取名枕山、给你起名栖池。我二人不敢露头,更不敢回窝棚收敛爹娘和妹妹的尸骨,一路枕山栖池,眠风卧雪,要饭去的余杭。”
杜枕山一抬泪眼看着弟弟,也哽咽了声音。
“可若接着助纣为虐,将会有千万百姓,奔逃于突厥曷萨部铁骑的践踏之下。死者去九,唯余的活者,复陷前朝蛮犹为祸华夏之血泪地狱!”
“且不说,两权相害取其轻。当年押解流放途中,父亲再三叮嘱,若他和母亲出了差池,要你我余生不得计较,活好自己的命。何况父亲生前是何样的人,你应当记得。他断不肯我二人……做下此等祸国殃民的奸佞之事。”
“就算我们不做,他们安会不做?就算我们要悬崖勒马,他们安会不推我们下崖?”
“我心头自有计较,听我的安排就是。是以你这婚事,你看能否拖上一拖,等尘埃落定再议,以免将方恩公牵连进来。方珍儿年岁尚小,若她非你不嫁,你便私下求求她,看她能否宽限你一年两载时日。”
杜栖池起身走到花窗前,双手捂脸,哽不成声。
他也流泪满面,缓着喉头酸涩,冲那压抑低泣的背影长声若叹。
“你死了爹娘和妹妹,晏二死了父亲和姐姐,我却是父母和妹妹俱亡,岳丈和妻女惨死……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恨,比你们任何人,都想将王家斩草除根。”
“可百姓、百姓何辜?我不能因为私恨,带着你们卷入这场,或致民不聊生,血流千里的滔天罪孽里去。”
杜栖池松开捂脸的手,吁出一口长长的气,双手撑住窗台,噙泪仰眸望月,悠久缓道:“由是哥哥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听你的就是!”
杜枕山亦吁出一口长气,将胸口的痛缓了许久,方才轻声:“宋娘子这头有事,她已发现张翼虎就是秦王,决意离开长安,我需要你的帮忙……”
杜栖池霍地转身,震惊看他。
翌日一早,晏府门前停着十多辆马车犊车,杜枕山的香车停在队伍最前头。
阖府人热热闹闹,说说笑笑,谈着启程去终南山的行程。
婆子们嗓门尤其大,恨不能将家里主君的恩典,诉与街上百姓尽知。
“本说昨日启程,偏生主君昨夜方才赶回。倒也好,竟改了主意,要带着我们一道去山上住上十天半月。且不论太乙宫的神仙有多灵,就算看山看水都能让人乐掉牙。”
“尽想着耍了?主君是去给夫人续添长明灯的,我们是去给夫人增添念力。人多念力才大,夫人方能多享香火福气,若有轮回能得善果,往生积福之家,你道轻巧?”
楚昭宁身穿素白衣裙,头戴齐身长的素白羃篱,幕蓠素纱两分,露着她兴冲冲的小脸,更还朝长街上的人流盼顾生辉。
她手上牵着杜枕山的小痴儿,时不时躬身揪一揪小痴儿的呆脸,时不时同身畔的杜枕山说上两句话。
杜枕山亦是一身素白长袍,头戴齐身长的素白羃篱。
晏杜两家主人兼仆婢家丁也一样,不是头戴羃篱、就是头戴帷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