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个商户,只想报仇。
却因报仇,与朱家这一伙人在暗处,做了多年违逆良心的丑恶勾当。
这些年,朱桓授意他在江南买粮囤积,致京中缺粮日渐,斗米成金。
今大战方休,本就民生艰苦,百废待兴,可一个风吹草动,朱桓就又动了让他休漕罢运、扰乱市价的念头。
朱桓一味保财与泄愤,甚至不惜动摇国本,受苦受难的却百姓而非是王家……他实难从命!
朱桓暴跳如雷,将身前的桌几拍得震天响。
好生生一个俊雅中年男子,风度再无,狰眉狞目,竟恨成了修罗模样。
“你以为本公不想,弄栋部不想?木诺舟自起了向李槿年纳投名状的念头,就绝了与弄栋部的往来,藏在深山老林里不出来,一心等李槿年过去接他……我这两道命令,无论如何你都尽快给我传下去,静候我的命令。”
“另外,你立时安排人手,尽快将我京中财物全往江南转移……”
杜枕山将眼眸一垂,轻轻颔首。
听罢一通指天骂地的宣泄后,转身时,他将牙关重重一咬。
朱桓这人眼浅胸窄,临危也不忘财,不足与谋!
从乐游原回来,杜枕山在晋王府外不远处一挑帘子,看见了候在路口的杜栖池。
杜栖池身后,跟着晋王府里的那个膳夫,二人见他露脸,冲他齐齐颔首。
晏长平将马车停下,待他从香车上下来时,已作了平民打扮。
向杜栖池安排了事务之后,他由膳夫领着,从王府后院侧面角门进去,一路避着人,直入晋王的后花园里。
晋王早已在花亭内等候。
就着一壶茶,杜枕山将李槿年的动向,和令公的打算,尽都向晋王说了。
“小王那舅舅,敛财的手段了得,却无做大事的魄力,真不知李明宇早年……怎么挑上他的。掉钱眼里爬不出来的人,就会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安知在刀兵面前,钱是催命的鼓,财是夺魂的刀!”
李玉烛提壶缓缓斟茶,又亲热地递茶给他。
“杜郎勿忧,无人能保小王,小王却能自保。小王不仅能自保,还能将杜郎的家仇……一并报了。”
杜枕山心头自是难信,忐忑接茶,强笑着道:“小民……愿闻详情。”
非他不信,实乃晋王手头无钱无兵,虽心思慧敏,却行动皆受朱桓掣肘。
李玉烛端盏浅啜,好看的狐狸眼中尽是怡然笑意,向他缓说慢语。
“小王交了两个至交好友。一个是想报仇,他那仇人同杜郎仇人为同一个人。另一人除了想要雪耻,更想一展抱负!”
“那个要报大仇的好友,能助小王逼宫夺位,可小王目前不打算用他。四周皆是西北军户的兵力,就算逼了宫夺了位,也守不住这偌大的皇城,守不住辛苦抢来的宝座。”
“而那个想要一展抱负的好友,却能好生用上一用。小王可不花一文,不出一兵,就能将京城四周的西北军力尽皆调走。再用上那个要报仇的好友,小王依旧能不出一兵一将和一文钱,就能向李明宇逼宫。”
李玉烛将碧玉杯轻转,目望杯身,随说随笑。
杜枕山满脸的难以置信。
默然听完,他眼眸惊然大张:“大王要用调虎离山之计?大王……用何方人马来调?”
李玉烛老神在在将他看了须臾,凑近他,冲着他的耳朵徐声缓缓。
“忠远侯、河东节度使崔启元,觊觎西北军户兵权已久,一心想与王家联姻。上月受王皇后暗示,其人携子进京向云阳县主献媚,哪料却被王皇后戏耍了一遭,因此恨上。”
“那父子二人私贩盐铁与突厥曷萨部,换取战马牟利……罪证就在本王手中。小王若逼那父子二人,许曷萨部‘割让关中、河套、重启边市’之利,再大开方便之门,许其部,进关劫掠为额外利赏,回纥骑兵旬日便可兵临渭水……””
杜枕山未待听完,就已惊得玉面煞白。
他霍地提袍起身一跪,急切叩首:“大王万万不可!无论是李家、王家、抑或朱家,左右皆是自家国人内斗,任谁上位,皆会与百姓好处,安百姓生计。可那曷萨部为蛮犹妖族血脉,靠劫杀掳掠过活,安能……”
“杜郎啊杜郎,你家的人被王滕几乎杀绝。好不容易成了亲,王滕又将你岳丈和孕妻害死……”李玉烛笑眯眯打断他,冲他摇头晃脑唏嘘。
又以肘撑膝,朝他施施然倾身:“你说说看……谁顾过你的家人?”
杜枕山抬起苍白的脸,冲李玉烛颤抖着嘴唇道:“小民仇人仅王滕一家,非是那些无辜百姓。这些百姓将来也会是大王的子民,望大王慎重三思……除此一计,定还有其他……”
“小王手中无钱无兵,除此二计,再无它谋!”
李玉烛垂眸,从鼻中无奈一笑,又抬眸看他。
“李明宇暗派王滕下江南,彻查江南兵镇,要断小王退路,所以小王……也无家人!而小王那个尚书令舅舅,还犹在梦里。”
杜枕山胸腹剧烈起伏,定定看着李玉烛,久未应声。
李玉烛便拍了一拍他的肩,一撑膝头起身,冲他背身负手。
“小王就是这般拆东墙补西墙,借力打力的奸人,心头无谓善恶,一生只求两样事……”
“一是坐上帝位,让李明宇好生看看小王,不比李槿年那条野狗差。二是坐上帝位之后,为郎君父亲平反,将王家连根拔起,一洗郎君血仇。”
“是以,小王十分看重郎君,也感激郎君这些日子苦心奔走,为小王在朝中笼络了不少官员,他们将会是小王登上帝位的砥柱、基石。”
杜枕山气息剧喘悠久之后,强笑着应声:“得遇大王……乃小民三生幸事,往后定鞍前马后,誓死为大王奔走。”
“甚好,那就快起来吧!”
李玉烛一个转身,笑盈盈看他。
“对了,小王乐见朱桓被李明宇弄死。对于他,你往后能躲就躲,能溜就溜,保护好你自己和家人,才能亲眼看到小王……为你报仇!”
杜枕山强笑着起身,拱手再谢:“谢大王为小民周全考虑。”
可李玉烛是否真是为他和家人考虑,杜枕山心头一清二楚,李玉烛保护的——是他手里山垒海纳般的那个大财库。
只要朱桓死了,江南财门势必向李玉烛效忠,而那朱桓藏在财库里的那些钱,也会是李玉烛的掌中之物。
当他穿着一身布衣,走出晋王府时,天已入暮。
于乌烟瘴气的暮色里,他仰头阖目站了良久,直至晏长平将香车驶来,停在他身后。
上车后,他以手支额,蹙深眉头,痛定思痛。
蝇营狗苟,同流合污许多年,眼下思来,竟然不堪回首。
奸商可做,小人可做,伪君子可做,但祸国殃民、十恶不赦的国之罪人——他万不肯做!
父亲为民生计、为国策谋,方才死于王滕构陷。
他若成了王滕、朱桓、李玉烛这般丧心病狂的人,将来有何颜面,见父亲于九泉之下?
他只有一个仇家,那就王滕,只他贪心太过,竟想将王家斩草除根。
眼下看来何其可笑,染指权势者,人人皆可是王滕。
杀了一个王滕,还会有无数个王滕,和无数个……似他这般含冤负屈的无辜人。
“长平,”他眼眸霍地一张,冲着密垂的前帘轻声,“眼下,陈秋白他们何在?”
“回主君,就在后头远远跟着。”晏长平在辕驾轻声。
“你稍停一下,去告诉陈秋白,让他明日立时带着所有红卫月齐下江南,全力搜寻和跟踪王滕。”
他牙关轻咬,语气甚轻。
“王滕为微服出行,身边亲随不多,无论他们用何样的手段,定要将王滕……‘留’在江南。”
罢了,杀了王滕好!
京中这滩浑水,他再不欲深淌其中。
“喏!”
晏长平将香车勒停,朝后头远远缀行的陈秋白他们,自若地走去,只迎面一碰头,便将命令传送。
回来时,长平抵近车窗悄问:“陈秋白问,主君今夜,可还要去全福楼?”
杜枕山垂眸一默,合握的双手轻轻绕着拇指。
五日前,他派人暗约门下左省给事中贺子山,就约在今夜,约在全福楼。
给事中掌驳政令之违失……在李槿年被三省议定为太子时,给事中能在朝会上加以驳斥和辩议。
今他虽心生惫怠,却不能不去,便道:“待我回去更身衣裳再去。”
往后京中事务,他能应付就应付,直到他将所有家人,所有家财,家仆家奴尽数迁往江南。
至于宋娘子和李槿年……
比起不惜以国本和百姓安危为赌注,换取皇位的李玉烛,他更愿李槿年那条能征善战的疯狗,做景国的太子,做景国的皇帝。
那条野狗倒也是真心对待宋娘子,那就容他二人……好生过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