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202)

  王裕英脸上浮出讽笑,冲皇后一挑眉头:“既然我们是一家人,那就请姑姑坦坦荡荡告诉我,我母亲究竟流落何方?”

  王皇后胸口一个起伏,压了一压怒火,方才举步复行。

  “那个女人,打进琅琊王府逃了好几回,怀上你后也跑过,你还在月子里时,她又跑了一回。你父亲念着她生了你,就将她放了籍,给了她自由身。她对你不管不顾,你却对她又找又问,你倒要找她做甚?”

  王裕英不答话,只一味追问:“姑姑曾答应我,只要我同意与李槿年成婚,就会告诉我她的下落。我母亲的下落,姑姑究竟知与不知?”

  “你呀,同那个李槿年一样,也是个犟脾气!你父亲放了她的籍,她当即就去找到云韶院的旧情人,同那人去了河西。我们不想同你说,也是怕你听了伤心。”

  王皇后笑得满脸无奈,伸手将她耳畔一丝乱发,轻轻掖入耳后。

  “日子过了那么久,河西那么大,又临边关,指不定她同旧情人跑去胡蕃国,早就生了一窝子儿女呢……她心头没你,你还惦记她做甚?”

  找生母找了二十三个年头,却被姑姑三言两语打发,王裕英目光愤怒,泪水浸眸之际,霍地转身。

  纵她不信,可这字字句句尽如重锤,锤得她眼酸鼻冲。

  望着自己这位几欲哭出声的侄女,王皇后勾唇一笑,启唇欲哄却目光一滞,滞在王裕英发鬓间。

  秋阳不烈却明媚,照得王裕英花冠间,簪着的那只蝶钗,金灿灿地发光。

  王皇后抵近一步看清,眼眸怒张,将蝶钗快手拔出,厉声喝问:“阿依莫那个野女人的蝶钗,为何会在你的头上?说——”

  王裕英被姑姑吼得身子一震,眼眸惊疑须臾,霍地转身。

  随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姚女官,和两婢女亦是听眼眸一震,面色惊疑之色,僵立原地。

  见姑姑手握楚娘子的蝶钗,眼中是滔天的妒意和怒火,王裕英伸手欲夺,寒声驳斥:“什么野女人,这是——”

  “就是德妃最爱的蝶钗,这么多年了,亏你还认得出来。”

  遥遥一声笑,将王裕英的话头接过,她抬眸一看,见皇帝同父亲琅琊王并肩走了过来。

  她收回欲夺的手,欠身一福。

  李明宇目光定在王皇后手上,又笑着朗声:“七夕前秦王专专进宫,向我讨要他母亲的首饰,说是要拿去送给云阳县主,让他母亲也认一认媳妇。亏我留着这支蝶钗,就舍了他。他却嫌礼物太轻,又向朕讨了一套首饰去……”

  随说,二人随近。

  李明宇同身畔的琅琊王笑说:“今见这支蝶钗被云阳县主戴着,也确证秦王所言非虚,他对县主可是动了真心的!”

  又望向满脸凝霜的王皇后,笑着轻嗔:“逝者为大,皇后口头上,还是留着几分忌惮才是。”

  再将目光落向云阳县主,眼眸却是一滞,又爽朗大笑:“一支蝶钗就能将你喜哭,小女儿家家的,就是好哄。”

  皇帝笑罢上前一步,将蝶钗从王皇后紧掐的手中轻轻抽出,递到王裕英噙泪欲坠的眼眸。

  “秦王那驴脾气好也不好。好的是,只要是他认准的人、认准的理,就算拼上性命也要一根筋认到底!”

  王滕见女儿竟然泪流双行,还哽哽咽咽地望着蝶钗摇头,不肯伸手去接,立时恼着脸喝斥:“都快是天家的人了,却半点不知礼数,还不快快接住?”

  王裕英始才伸出颤抖的手,接过那只金灿灿的蝶钗。

  蝶钗双翼本就随动微颤,被她捏在手里后更是双翼振振欲飞……直直飞入姚女官泛红噙泪的眼睛里。

  午时小宴过后,王裕英的青幔朱络犊车,始才出宫。

  青幔双垂之内,她将玉手微折,撑住在宴席上吃到酡红的醉脸,阖着眼,口中软哝呢喃:“姚姨,你说,会否是陛下认差了?”

  姚女官噙泪应她:“县主……许是呢。”

  她弯唇一笑:“你又骗我!小宴上,陛下避着姑姑同我说,那支蝶钗是陛下当年在乌蒙时,送给德妃的定情信物。德妃逝后,陛下特意留作念想。秦王本说拿来送我,它却现身闹市成了彩头,送到了楚娘子手里……他可真有意思!”

  她阖着的眼帘轻颤,抖落一滴眼泪,亮晶地在如霞映雪的香腮上爬行,爬得她心又痛又痒。

  “陈珠儿,我遣你接过楚娘子三回,你可见过,那个同她好到如胶似漆的夫郎?”

  陈珠儿红着眼将姚女官一看,姚女官赶忙摇头,却闻县主连声轻笑:“以他狡如狐狸的性子,你自是没机会见到!他好大的本事,好大的胆子啊!”

  “说在玉清宫服孝,却是在怀仁坊与楚娘子亲亲我我。明知我与楚娘子相识,却敢放任她与我往来……只怕那封送给天师的信,他也是从楚娘子口中知晓。”

  “姚姨,我堂堂一个县主,竟不若惯常卑微,靠看人眼色苟活的……商家女!”

  王裕英启开眼眸,恍惚着泪眼,似见那年杏花微雨时,初见的楚昭宁。

  楚昭宁单薄的纤袅身影,背着重重的背篓,在被山雾染湿的石阶艰难攀行,她却是坐着十人抬的步辇。

  山野村姑不知礼数,不懂避行,被她的亲卫推得脚下打滑,滚了好几层石阶,顾不上散了一地的香药,惊恐跪在道侧的杂草里,冲越过的步辇连连叩头。

  “我错了,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阻了县主的道,县主饶了我罢……”

  她面无表情一挑步辇幔子,将这个麻衣布裙的村姑厌嫌鄙看,却被洒落石阶的香药香气吸引。

  她是饶了楚娘子!

  李槿年却没能饶她,还将报应送到她的眼前来!

  她在李槿年眼中,依旧是任人可替的王家女;依旧是他谋取太子位,谋取帝位的器具!

  他还通过楚娘子的口告诉她,她连个乡野村姑、商户家的外室女——都不如!

  甚至,他还赶在赐婚旨意下来之前,同那个乡野村姑,互换婚书以立誓,温存圆房以明志!

  可是李槿年竟会这么耀眼,晃得她头晕目眩,她早就朝他伸出了——欲撷的手!

  她眼眸痴怔怔地直愣着,麻木着嗓子吩咐:“陈珠儿,你乘我这顶厌翟车去怀仁坊接楚娘子,就说,我要向她当面道谢,要亲手还她钗子……不必逼秦王露面,免得打草惊蛇。”

  默了一默,她又平静着声音道:“姚姨,你亲自去一趟秦王府,就说我生辰将至,会设一场赏菊宴,邀请京中军户家的贵女命妇欢庆,想请秦王过来,帮我挑选一批新品秋菊!”

  天师说,“人之皮囊乃天公傀儡,来此世间演三万朝暮悲欢,皆是戏尔。既然是戏,何必演得入心?”

  李槿年没听过天师这句话,却同她将这场假戏,演得炉火纯青。

  她却再也不想演戏,只想认真活上一场!

  李槿年想让她来承受王家的报应,可她不曾伤他分毫,凭何要她来承担?

  -

  陈珠儿乘县主厌翟车驶入怀仁坊时,因是是命妇车驾,无人敢阻,直直驶抵楚娘子院门之外。

  下车抵门,陈珠儿红着眼默了须臾,抬手叩响院门。

  又清了一清嗓子,问出了愉悦声:“宋先生在吗?宋先生在吗?我为云阳县主女使,来接宋娘子过府叙话。”

  连喊数声之后,院门之内,终于响起了一个嘶哑的男声:“宋娘子不在家!”

  略迟疑后,男声又道:“若是定要接我家娘子过去叙话,望女使前往怀远坊晏府,她为晏府蒙师,正在晏府教子读书。”

  听着这道捏腔拿调的男音,陈珠儿深吸一口气,待重重吐出后,笑道:“原是宋娘子的夫郎独自在家,叨扰了,我这就过去接人。”

  门内,李槿年贴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他之所以将宋梨花下落相告,也是想宋梨花与王裕英多多亲近,哪日东窗事发,王裕英也能念在与宋梨花的情份上,不会过多为难她。

  他背后,猫着一堆弯腰伏首、贼眉鼠眼的亲卫。

  待到马蹄和车轮声远去,又见在外戒卫的亲卫翻墙跃入,抵近禀报厌翟车已经驶出怀仁坊,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直腰松背后,他将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道:“走,统统回后院,接着吃酒去。”

  诸人闹哄哄朝后院涌去。

  薛顺大笑道:“大王昨夜同娘子折腾了一宿,今日精神焕发,吐气扬眉。就是苦了我们,听了一宿墙根却无处宣泄,回头找家青楼泄泄火气才是。”

  曹均鸿亦笑:“纵是你给一个美人,你能有大王这般劲头?花钱买的露水肉,哪能比心肝肉香,是吧大伙儿?”

  谢安亦是大笑:“管他买的还是爱的,这个钱还得是大王来出,否则我们定是不依!”

  “一群王八羔子,见天算计老子,处处都要从老子手里抠钱,死也不改这又讹又抢的土匪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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