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任我被姑姑押回长安，便他来京也置我不顾，婚事我又推脱不了，那就索性做个贤后，全了天师的念想。我藉身后百万十军户之力，辅大王以霹雳手段，掌兵权财权于一身，再劝他大施善政，予天下百姓三餐得饱，衣能御寒，屋能蔽身。”
楚昭宁默默听着，始听眼眸泛红，后便双眼盈泪。
身畔玉人明明眉眼云淡风清，却字字句句如擂鼓鸣金，撼得她心神震荡，感激涕零。
县主在益州看了三年人间疾苦，她却足足看了五年之久。
西蕃战事一启便是五年，五年间关中大旱又接洪水、蝗灾，官府逼税之下，好些关中百姓抛弃田地，拖家带口来蜀地逃荒避税。
她曾因向流民施食赠药，被夫人发现骂了无数回，说楚家都快要饭了，还敢偏帮流民，骂得她心头仓皇。
那些年楚家要还欠着锦院的巨债，楚玉香坊又为新开，日子过得也苦，她只能匿下些自己的吃食，昧下些坊里的积库陈药，趁着上街采买偷送流民。
只她藏着的药食不多，每每送完，大批求而不得的流民，围着她叩头泣索……每每那时，她就会又伤心又惭愧！
她伤心自己每月就百十文花销，还得顾着在青城山学医的宋青阳，不能多添一文钱为流民买食。
惭愧于自己也是个贫贱人，无钱无势，除了偶尔悄送的嘴边余食、积库陈药，帮不了流民分毫。
可人生何幸，她能得此贵人相帮，还与她把手言欢，向她心迹尽剖？
百姓又何幸，能得此贵人在心头日夜惦记，替他们希冀三餐温饱，有衣蔽体，有瓦遮身！
那个汉中王，不，那个秦王李槿年，更何幸能得此良人贤助！
县主有权有势，还难得心怀天下，全了她五年间的那些夜里，被流民孤苦的脸折磨出的所有幻想……天下百姓，正需这么一个仁德贤后！
唯独令她担忧的是，县主口中那些宫闱争斗。
面前这位有着菩萨心肠的碧人，若能力压后闱，受大王尊敬和听从，方能使天下百姓享福。
王裕英隐闻身畔有哽咽声，惊得侧眸一看，见她竟然噙着泪花呆看自己，一愣后伸手将她的脸轻轻一揪，“好端端的，你怎生哭了？”
又捏袖给她拭泪，冲她笑斥：“昨夜你才大喜，今日就哭鼻子，多晦气？还不收声？”
楚昭宁便将自己上不平台面的小心思，哽咽着轻声说了：“闻说亲王后闱除却王妃，还会置许多媵妾。县主还当使些手段，将大王的心牢牢把住，万莫让别的女子争了宠去。”
王裕英动容须臾，伸手搂住她，缓声安慰：“莫看大王杀天伐地，狂悖暴戾，言行无忌，心头精明得很呢！他若想当太子做皇帝，在我诞下皇子之前，就算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宠幸别的女子。
又将国色天香的威凛一寒：“你就放心吧，便他果真有喜欢的女子，不必我来出手，我那姑姑，还有我那父亲，自会替我清理得一干二净。再说当今圣上，大抵也不会纵容他的任性胡为。”
楚昭宁搁在县主肩头的脸骇然一僵，嗫嚅小声：“那……大王还是莫要宠幸旁人的好，免得给人招来横祸，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前替县主担心，后又替会被大王宠幸的女子担心。
王皇后对大王母亲的手段，也真是狠到了极致，竟然还给大王三番五次下毒……
王裕英松开她，目光复杂几许后幽声：“往昔，我不懂姑姑为何会心狠手辣，眼下竟然懂了。谁能容得下自己看好的、在意的男子，一心一意爱着旁人？”
将她的手牵了，返回玉几坐下，王裕英托腮遐思，伤叹：“可纵是做个贤后，我也想大王眼里，真会看得到我，真能将前仇旧恨抛在脑后，予我一二真心。”
“能的能的。大王转换心意，保不齐他也似县主这般，看到了县主的长处，怀着与县主一样的心思呢！我将我身上的喜气尽都给你，都给你……”
楚昭宁抹了一把眼泪，又将手在身上猛猛擦了一回，双手在县主肩身胳膊乱抹乱揉，还将身子往县主身上乱蹭。
“小蹄子，你痒死我了，住手，闪开……”
“不停，不停，我要将我的喜气尽都传给县主，别躲啊县主……”
王裕英又笑又躲，委实耐不住她那两只小手揉摸，便提裙起身跑出花亭，朝木槿花丛里逃窜。
她大笑着追去，撵着县主后头，冲着那纤柔的后背频频伸手，口中还念念有词。
“宠幸来，爱慕来，一心一意全都来，日思夜梦不得闲，使我县主乐开怀！”
见二女在木槿花里一前一后追撵，频频尖叫大笑，姚女官率着一众女使和婢女，也都笑得合不拢嘴。
自打县主回京，日哭夜闹，形容疯癫，久未如此开怀过了。
见二女忽地双双扑倒在花丛下，大笑抱作一团，便未上前搀扶阻拦。
“蝶钗掉了，小蹄子，莫要闹了。”
王裕英喘笑着一个翻身，仰面朝天躺了，将滑坠到耳畔的蝶钗捏起，举在明晃晃的阳光下贪看。
楚昭宁停下乱摸乱揉的手，也一个翻身躺到县主身畔，同县主一起赏看这支钗子。
“可真好看！”王裕英赞叹，冷不丁眼眸一滞，侧眸冲她愧疚道，“同你说了一气胡话，我竟忘了，今日接你过来的由头。”
“县主慢慢说来就是。”
楚昭宁喘笑着也扭脸望向县主，又捏着袖口，将县主脸上一片浓黄花粉拭去。
“……我没能向大王讨到差事，反被他斥了一顿。”县主脸上泛起红晕，眼眸带羞，“他说我往后会是太子妃，更会是皇后，不能因着裙带关系，往他身边胡乱塞人。他说他手里的官将，皆是凭本事挣去的。”
楚昭宁眼眸一僵，立时蓄满了失落。
沉默须臾，她又唏嘘一叹，感慨笑开：“如此说来，大王还真有明君模样！县主是要做贤后的，不当因我违规逾矩坏了底线，是我贪心了。”
又眼眸望天，向往地道：“张翼虎挣回了三百两金，就算他不谋差事，往后同我在长安城里开一家香坊，也足够我和他过上好日子了。”
王裕英也拿纤柔的手指，替她抹去沾在鬓间的浓黄花粉，若思若顾缓声。
“你的香药，世间无人能及，我甚爱之。那你……就开一家长安城里，最大、最气派的香药铺子，我替你出一半费用。你若过意不去，就包了我的香药烧用，再每年分我三分红利就好。”
楚昭宁呆看县主须臾，麻利跪身冲县主连连叩首，声音又脆又响。
“谢县主隆恩厚意！祝县主与大王……恩爱好比傍水鸳鸯，比翼鸿雁，连理嘉木，并蒂荷花！”
县主撑起身子坐了，伸手将她双肩扶住，盈笑的脸神采飞扬。
“若是快些，明日赐婚旨意就会下来，你的这一堆吉祥话，我就受了。我戴着你的这支蝶钗，染着你和他的喜气，进宫向帝后谢恩之后，就便还你。”
【作者有话说】
本说码个大肥章，却精力体力脑力尽皆不济！
第123章 不死不休
初秋八月, 秋老虎由来厉害，日头热盛。
楚昭宁从琅琊王府出来，去往晏府的半道时，天上竟然落起了头场秋雨。
毕竟杜枕山与琅琊王家有着血仇, 怕王家因她又将杜枕山扯牵进来, 便辞了姚女官派马车送归。
顶着蒙蒙细雨走了须臾, 幸亏遇到一家杂货铺子，买到一把油纸伞遮雨。
街上人稀，她踽踽独行，心头打着向杜枕山请辞的腹稿, 却愈想，思绪愈乱。
这辞了蒙师的话，当她从哪一步说起, 方能不伤他的心？
“老天爷, 你也落泪, 可也是遇着伤心事了？”
杜枕山痴痴站在花厅门口, 手中拎着一只琉璃酒瓶, 披散着头发, 散敞着袍襟, 眺望漫天雨丝, 轻吁慢叹。
倏尔他微醺的眼眸微弯, 嘴角也微微弯起，如玉的脸颊梨涡深漾, 豪气干云将手中琉璃瓶, 朝天一扬。
“倒也是，亲见她同人吃罢合卺酒，欢天喜地圆了房, 何能不伤心？就请你吃杯酒，胡儿家酿的葡萄酒。这酒酸滋滋、甜丝丝入喉，不知不觉就能醉了……醉了也就能忘了伤心！”
三日前，宋娘子被那人连拖带拽带走后，他立时就带人追去了怀仁坊。
同红月卫们，扮着行脚商贩，在怀仁坊四处探查一整日，搜寻遍了秦王可能的藏身地，却一无所获。
一筹莫展后，他带着红月卫，潜去到宋娘子所居的那条巷子。
红月卫们和他这才觉察，那条巷子里外，处处皆藏暗哨。
蹲在巷口，摆着担子卖菜的商贩；挑担出入巷弄的货郎；蹲在院门口装着无聊的闲汉……
以及，将扮着行脚商的红月卫尾随的市井地痞，人人皆是暗哨……足有二三十人之众!
如此严密的防卫、如此隆重的警戒阵仗……他便料定，秦王必藏身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