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抽着鼻子红着眼,仰眸冲他乱骂:“什么话都同人说,你不要脸,我还要呢,叫我往后如何见人?”
他噘嘴往她嘴上一啄,又笑着给她抹泪:“他们都不要脸,你要脸做甚?乖,莫哭了。”
楚昭宁气冲冲喘了几喘,将搁在身边的婚书朝他一递:“你自己拿去!”
他笑嘻嘻揪了一把她的泪脸,拿婚书去东厢房,将另一折婚书取出,屁颠颠去前院给覃原。
“昨天夜里,房顶是何情形?”
“几个偷户的毛贼被我们撵了一气,追急眼了将赃物弃了向我们下话,怕闹大惊动官府,我们将人放了。”
“枢密院那头,是什么情况?”
“曹均鸿一早就回来了,说是在枢密院查到,近二十年间,琅琊王府并无休弃遣散御赐女乐人的案牍。”
李槿年当即将眉头苦恼一皱。
假母没见过,琅琊王府又无休弃遣散……王裕英却说,她母亲被送出了王府?
“罢了,回头我再查去,你将婚书找里正和冰人画了押,去县衙盖了印,就赶紧送来,也好让娘子开心。”
若能替王裕英找到其生母,她定感激不尽;又同宋梨花交情好,往后首肯宋梨花进门,当也容易一些。
送走覃原,将院门拴了,他愈想愈激动。
跑回后院冲进正屋,将还在抹泪的宋梨花搂入怀里,垂眸哑声:“房也圆了,婚书今日就能拿到,你就跑不掉了,我二人往后便拴死了。”
楚昭宁埋首他腹间,瓮声瓮气:“我都没了清白,谁还稀罕同你抢?”
他在榻沿坐下,把着她的小手轻揉,拿眼小心翼翼看她:“那可说不定。今日你去晏府将蒙师辞了,可好?”
楚昭宁将远山眉拧皱,又眼眸幽幽一叹:“同你一走就是三日,假也未告,今日一去就是毁约,让我如何开得了口,坏人尽都让我做了。”
他眼风一凛寒声:“那我陪着你去,我同他说,要钱索物,他尽管开口就是。”
楚昭宁吓得脸色一慌:“你这人是狗脾气,一言不和就要打人骂人,才不要你去呢,我自己说去。”
他眉舒眼展地一喜,捏着她的小脸凑近:“快,叫声夫君来听听……”
却被前院传来女音高声打断:“宋先生在么?宋先生在么?”
“县主遣人接我了,当是你的差事有着落了。”楚昭宁闻听便是一喜,打落他的手就朝门口跑。
跑去前院,果见那个女使笑盈盈当院门站着,见她提裙喜滋滋跑来,便叉手一福:“又来叨扰先生了。县主今日有闲,约先生过府叙话,不知先生可有空闲?”
楚昭宁上去将人又拉又请:“你都来了三回,院门都没进过,快进来吃碗淡茶。”
又冲停在门外马车上的马夫喊:“郎君快也下来,吃杯淡茶再走。”
圆房虽是昨夜,她却是今日才喜,身畔也没有亲友,见了这女使便眼窝子发热,想人也沾沾她的喜气,更想好生梳扮一回。
由是会浪费不短时候,免人站在院门外苦等。
女使未料她会如此热情,只马夫不便进院,就笑着冲她道:“好好好,我就吃杯娘子的好茶。只他不能离开马车,让他等着就是。”
二人一路挽着胳膊,说说笑笑进了后院的垂花门。
楚昭宁一个闪眼,看见张翼虎闪入东厢房的背影,房门又被他快手掩上。
见女使也瞧着了,她一愣后笑着替他转圜:“是我那郎子。他是个粗人,没见过世面不知礼数,好在知道回屋避嫌。”
女使见她宅中有男子在,便也拘了起来。
请女使在梨树下的石几落了座,她跑回屋子,端出好些点心果子,又去前院将茶沏好端来。
“今日要会县主,我这身粗衣布裙上不得台面,就去换身好衣裳,女使稍等。”
女使笑着应了。
她这一去,果然花费了不少功夫。
见她从正屋出来,瞧见她的发髻样式,女使眼眸便是一僵。
往时见宋先生,先生不是双环髻,就是垂髻,今日却梳了妇人才梳的高髻?
发髻间虽仅头钗一枝,头钗却恁地硕大,半满娘子半边云鬓。
头钗被明灿灿的朝阳一照,钗上硕大的金蝶和镶嵌的小粒珠宝璀璨生辉,使得宋娘子整个人看着荣华非常。
目光下落,见宋娘子还点了面靥,涂了眉黛,染了胭脂,抹了小口,加之一身青色软烟罗的裙裳……
女使不由得站起身,冲她笑叹:“见今日先生这身扮相,若非我知根知底,还道眼前这位秀美小新妇,才将将大婚初成呢!”
楚昭宁满心都是喜悦,小脸红扑扑地冲人笑……却哪好意思承认。
只道:“随手挽的发髻,被女使如此一说,竟觉不合礼数了,但也就此罢了,免得女使和门外那位郎君久等。”
又转身走到东厢房,轻轻敲了一敲门,冲屋内人小声地骂:“寻常胆子那么大,今日却见不得人了?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尽丢我的面子。”
李槿年背抵着屋门,手捂着胸口,虽心跳如雷,口中却笑:“我是男子,躲进屋里是在避嫌,是在给你涨脸面。”
他记性尤好。
这位女使是王裕英身边的使唤,那回跑去琅琊王府,闯进王裕英香闺时,他亲眼见过。
本道宋梨花会似前两次那般,会将人留在院门外等,哪知她竟昏头昏脑将人迎了进来……不躲还待做甚?
王裕英派女使来接宋梨花,所为何事,他心头一清二楚。
要他去“汉中王”手下听差?他不由得咧嘴悄声一笑,王裕英必定遂不了她的心愿。
楚昭宁小声:“我走了,会了县主,我再去晏府同杜家郎君商议,你今日可还外出?”
李槿年小声:“不出,我会在家里头做好饭菜等你回来,可要我去晏府接你?”
楚昭宁寒声:“我拜托你了,就在家里好生呆着,万莫过来惹事生非。”
等宋梨花同那位女使走了,李槿年才敢打开屋门,呆望空落落的院子,和院子里那只雄赳赳踱来走去的丫丫。
他走出去,将散了闲怡、惊慌欲跑的丫丫一把抓住,拎入怀里搂着,垂眸冲着嘎嘎乱叫的丫丫,忿忿然嘀咕:“她还没叫过我夫君呢……”
琅琊王府后院,云阳县主的偏院中,木槿花开依旧。
花亭内两个小女子,就着香茶果点,悄声咬着耳朵,眉眼时笑时颦。
“本说好生看看大王,他却险些将我吓死。那张鬼面好生凶恶,似将从地府爬出来一般,被日头一照,我又冷不丁打眼一望,骇得我险些栽下楼去,那东家打眼一瞧,也险些吓得栽了,咯咯咯……”
“咯咯咯……莫说你,那日我也险些被他吓死。当着帝后、三公九卿、外国使臣的面,他在楼下献仪一毕,将鬼面一摘,一个仰头瞧见我在,直勾勾就冲我抛上来一个媚眼,天生就爱吓唬人。”
“大王演兵时那排场、那气魄,煞是骇人。只我不懂,就见他的那些部将,一忽排成一字,一忽儿又围成花儿,一忽儿又跑得乱汪汪的。”
“莫说你,我也瞧不懂,但看着挺威风的。”
二女将大军进城那日说罢,王裕英又说起了宫宴。
“……他就大喇喇杵在我席案前,将淫曲儿唱得震天响,我当时恨不能打个地洞钻了。那曲儿我现在都还记得,什么‘风儿若能传话……我心上的牧羊姑娘,你何时才来我的帐房,与我享那云雨之乐?’”
县主珠圆玉润的脸上飞霞满布,捂脸羞笑。
楚昭宁却听得笑意一僵:“我家那个,也同我唱起过这个曲子呢。他说是捡的西蕃小曲儿,被我骂了好一气。他会,大王竟然也会?”
王裕英闻言笑得愈欢,捂肚喘笑着道:“咯咯咯……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楚昭宁闻言大笑,笑得鬓间那只花钗振振,柄端那只金蝶颤颤欲飞。
王裕英晃眼一瞧见了,这才察觉她发式有别,又将她上下一个打量,再凑近将她的妆面细瞧,便眉眼浮上戏谑,悄声问她:“我才见你今日扮相……你是哪日做的新妇?”
楚昭宁蓦地就臊红了脸,垂眸扭手倏久,方才声如蚊蚋:“……昨夜。”
“昨夜?”王裕英眉眼大惊,将她的手紧紧一攥,“他不是还在孝期么?婚典未成,你就与他……”
楚昭宁羞涩抬眸,红着脸冲县主连连摇头:“今日,他托人将婚书带去县衙盖印,虽无礼成,却也法成了。”
王裕英凑近她,冲她戏谑:“不过半年时日,他都忍不得了?”
想着这些日子,张翼虎对她的痴缠,楚昭宁双手捂脸,脸耳滚烫地替他辩解:“他娘是乌蒙人,他也算是半个,说是乌蒙不讲这些规矩。”
王裕英面色一呆:“他娘竟然也是乌蒙人?”
楚昭宁挪开手,冲县主羞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