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84)

  他欲予眼前玉人锦衣玉食,千恩万宠,她却对他敬而远之……不就是无以为报?

  楚昭宁赶忙将身子一避,羞赧道:“与其说是公子蒙师,莫若说,我就是小公子的一个耍玩伴当,当不起这声‘贵人’。”

  又目光熠熠问人:“昨天夜里,宫里头放了许久焰火,炸得满天开花,五光十色的可好看了,看得小公子又叫又笑,主君可也看了?”

  “看了,是放了许久,烧得半片天都是红的。”杜枕山眼眸含笑,脸上梨涡浅漾,却将牙根微咬,“那些焰火只怕花销不少,劳民伤财啊!”

  晋王府距离皇宫本近,王府那间罩房虽花窗未开,他虽未看,却看得到天上炸燃的七彩焰光,透过糊窗的藤纸映进屋来。

  又向她道:“我还未用早食,娘子想必也未,就同我去前院花厅一起用,食罢再补上半日好眠,朝儿由我来看着。”

  楚昭宁想了一想,道了一声“也好”,同他往前院花厅。

  昨夜小公子回来后,兴奋得不肯就寝,还不准她离开。

  她哄了小公子半夜,在小公子榻边迷糊入睡,腰酸背疼不说,眼下还困得神情恍惚,确实还欠着半宿好眠。

  杜家人为江南人,晏府早食备的是甜口的杏仁饧粥,微甜的牛乳,咸口的羊肉蒸饼,甜口的巨胜奴,和几碟酱菜。

  楚昭宁不爱吃甜食,兼她熬了半宿夜,没甚胃口,就吃了一块羊肉蒸饼,喝了一盏牛乳。

  正欲向心事重重、小口慢食的杜枕山请辞,就见晏老管家急匆匆跑进来,抵近她拱手:“宋娘子,府门外来了个壮汉,说是有物件要亲手给你。”

  壮汉?她喜得心跳漏了一拍,霍地起身问:“可是张翼虎?”

  那回,晏二公子与张翼虎在府门外面打架,晏叔见过,自然认得,却摇头:“那壮汉没见过,问也不说来历姓名,只说有物要予娘子,不见娘子不走。”

  杜枕山修眉一拧,放碗起身冲她道:“不见娘子不肯走?放肆!我陪你出去看看。”

  楚昭宁满脸惊喜化作了懵怔,又变成了慌张,怔道:“张翼虎离家已有半月,该当归来……难不成是他出事了?”

  想起中元节那日,杜枕山曾说过的狠话,她不由得将杜枕山紧张一看。

  听她言语,看她神色,杜枕山何其聪慧,冲她长声一叹,无奈失笑:“娘子何必如此问我?于娘子面前,我虽非君子,却也不是小人。我敢向娘子明道心迹,就不会派人暗地里伤他!”

  “是我词不达意,令主君误会了。”

  她尴尬得脸耳一烫,动身朝花厅外走,杜枕山和晏叔随在她后头。

  出了宴府,府阶左面的石狮旁边,果然站着个虎背熊腰的高大壮汉,壮汉粗硕的胳膊搂着个半大的玄漆箱子。

  壮汉见她出来又下了府阶,未近便大着嗓门冲她吼:“你就是宋娘子罢,张翼虎随雇主又换了个城邑去了,半月后方回长安。他怕你担心,托我给你带了一箱好物。”

  楚昭宁闻听,心头立时委屈又煎熬。

  张翼虎说走就走,说不回就不回,还一出门就犹如苍龙入海,不见首尾,还得半月才回家里……

  没同她过中元节,没同她看大军进城的浩荡大献和漫天焰火,只怕今年这个八月十五,也只她一人过了!

  走近壮汉,她红着眼圈生气须臾,抬眸问汉子:“郎君何人?他现在何处,人可安好?”

  壮汉将她神色一看,眼中不忍一闪而过,粗声大气冲她道:“某与他为同僚,只不过此回与他分路行事,我是先一步回来。娘子放心,他安稳无忧。”

  又将抱着的箱子,双手往她面前一递:“张翼虎给你带的好东西,娘子拿好了,有些沉。”

  “是什么物件?”楚昭宁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去接。

  再好的东西,也不及那个人好,更不及那个人……立时现身她眼前的妙!

  她心事重重一接手,竟被箱子坠得眼眸震惊一张……应手竟有十多斤重?

  壮汉冲她拱手放声:“物已带到,告辞。”

  她冲壮汉颔首道谢,杜枕山冲她道:“我帮你拿吧。”

  箱子委实大,也委实沉,她便由他抱了。

  谁知杜枕山不知箱子沉重,接手时始料未及,没能提前蓄力,被箱子坠得双手一滑,箱子“嘭”地一声坠地。

  箱盖竟是未上锁的,因坠弹开,从箱中滚落出满地黄澄澄的金铤。

  杜枕山惊震之下粗目一扫,见每只金铤均为二十两,地上所数……足有两百金之巨!

  离开的壮汉闻声一个回头,将怔立呆看的杜枕山一望,嘴角挑起个得逞笑意,又冷哼一声,大步离去。

  楚昭宁看着满地金铤,只道自己花了眼,连连将眼睛几揉再看,满地金铤依旧。

  她骇得胸腹起伏,杏眼大睁。

  上回,张翼虎替那贵人挡箭后肩受伤,方才得了赏金,后他与那位贵人签了一年雇用死契,又得了一百金。

  今这两百金……

  莫不是,他又替贵人挡住了什么袭击,受了重伤,贵人给的赏赐?

  心念突突两闪,她霍地转身想撵壮汉,壮汉却已转过街角不见影踪。

  见主君和宋娘子惊立不语,还是晏叔醒事,弯腰快手将金铤朝箱子里捡,又阖上箱子抱在怀里。

  “财不露白,富不露相,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冲过来哄抢就不妙了。主君,宋娘子,赶紧回府里去。”

  稍后,前院花厅内,玉几上摆着打开的箱子。

  杜枕山手拿一只金铤把玩,眼眸里笑意盈盈,话也问得随意。

  楚昭宁死掐着手指,满脸忧思,回话不似他那般自在,语气也甚低沉。

  “那位郎君,在外头做的是什么活计?不过半月时日,竟比我一间粮米铺子赚得还多,我可真是小觑了他。”

  “他结识了一位贵人,同贵人签了一年雇佣死契,做的是贵人的亲随。”

  “何样的豪商巨贾,对个身边亲随,出手一赏就是数百金之巨?”

  “他是替贵人挡刀挡箭的亲随。上回他代贵人挡了一箭,受了伤,挣回一百金……今日竟送回来两百金,就怕他又伤了!”她眼圈一红,声音微颤。

  “哦?何样的大人物,才需买人挡箭挡刀?”见她泫然欲泣的揪心模样,杜枕山来不及心疼她,讶于她的陈述。

  “他不肯说。”楚昭宁连连摇头,眼泪花花地担心。

  见她怔怔看着满箱金子,未见欣喜,却眼涌泪花,杜枕山将手中金铤放回箱子,从袖中掏出素帕递去。

  “那位壮汉说,张翼虎安稳无忧,你就莫担心了。为使娘子锦衣玉食,他竟肯拼上性命,倒令我钦佩万分。”

  楚昭宁接过帕子,本还在心头忍着难过,听他如此一说,忍不住拿帕子捂脸哽泣。

  “我才不稀罕什么锦衣玉食。同他一道,粗茶淡饭亦是香的。我只要他好好的,偏他想不开……还需半月方归,想是他怕我见了担心,躲在外头疗伤休养……”

  “娘子对他富贵不期,贫贱不移……我竟羡慕他了!”杜枕山语气酸涩,笑容也甚为酸涩,“若娘子信得过,这两百金,我让长平拿去金柜换作飞钱私券,娘子也才方便收着。”

  “谢了!”楚昭宁移帕向他颔首,红着眼圈抽噎。

  “上回一百,此回两百,合共三百金,足够娘子同他在长安城里,购置一套带有商铺的大宅。往时,我只觉娘子跟着他会吃苦,看不起他……可娘子果真眼光好,他确实为娘子之良人!”

  整个长安城里,何样的大人物,出入行动,还需要花重金雇来替死鬼?

  那个为使宋娘子锦衣玉食的“替死鬼”,比之他心头对宋娘子的爱慕,还真是有过而无不及!

  他方才在卧寝里滋生出的、那点虚弱的争锋念头,此刻为满箱金光所耀,若晨露见了烈日,氤氲蒸腾,难慑难收。

  移目门口,满院炽烈阳光晃得人满心热躁,他起身厉然放声:“长平、长平,过来一下——”

  儿女情短,仇海深宽……

  他眼下最紧要的是——快些将汉中王那只野狗宰了!

  不,他当改口了,那只野狗明日就会被擢封为“秦王”。

  景朝受封亲王,若取秦、晋、雍、洛四处龙兴之地名号昭示恩宠,秦为最尊——皇帝老儿这是准备昭告天下了。

  唯惜今日为太庙献俘大仪,那只野狗在宫里;明日为封赏大朝会,那野狗亦在宫里。

  本说封赏朝会之后就便动手,偏生他派出的红月卫回禀,说那只野狗和同乌蒙王,领着浩浩荡荡的人马离开长安,去了梁陵。

  梁陵内,葬着乌蒙王的亲姐姐、野狗的生母,德妃阿依莫——野狗当是陪乌蒙王去祭祀追思。

  他坐在香车内,香车遥遥停在秦王府外的街口,而秦王府建在永兴坊。

  永兴坊位于皇城以东、太极宫东南侧,为皇城东第一街,亦为长安城里位置最尊贵、最靠近权力核心的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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