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待王裕英回神,他眼觑王裕英,忆着罗天师的调门,南腔北调地嘶吼起来。
“山高那个路又险嘞,嘿咗!脚板那个硬如铁嘞,嘿咗!肩上挑着百家粮嘞,嘿咗!心头想着小娘子甜哟,嘿咗……”
无崔淮安的胡旋舞悦目,曲词粗陋上不得台面,却怪调异调地惹人欢,且见大王还唱得分外认真,命妇、贵女们笑声再起,前仰后合。
满堂大笑声里,王裕英扭回身来,震怒地将他瞪住。
往昔她在青城山养病,罗天师总唱此曲,逗她乐子。
天师嗓音空灵,歌喉如九天仙籁,却是个不正经的性子,每听这荒调走板地唱调,她总能从对天师的诉苦中哭着笑开,撵着天师又打又闹。
心头才起的羞涩,和对李槿年莫名而生爱意,又被他以此曲作刃捅向胸口,心上血淋淋地作痛,痛得她红了眼、散了神。
当众叫出罗天师的名头,还将此曲当众对她唱来……
王裕英眼眸寒敛,胸口起伏,望住他意味深长的笑眼……李槿年安的何意?
“堂堂征西兵马大元帅,堂党忠远嗣候,皆是骑马杀阵的好儿郎,满殿佳色皆在,不展男儿威风,却逞伎子之态,有失身份和体统啊!”
一声柔笑打趣,插入李槿年粗犷的唱声里,引得众人俱看。
晋王李玉烛笑盈盈闯入偏殿,立身于门外映入的七彩烟火,风姿绰绝,艳比众女。
“曲艺歌舞,在座巾帼英秀常看,血性搏杀却殊难一见。倒莫若崔嗣候同汉中王施展一通拳脚,拼上两回刀剑,既能全了男儿血性,也能叫在座夫人娘子大开眼界,远比丝竹歌舞更添佳日豪兴。”
“皇后殿下,小王多年未见哥哥,心头惦念,想与哥哥叙旧谈昔,哥哥却跑来这偏殿内撒欢儿,小王便也跟了过来凑热闹。还请皇后殿下念在此为大庆,免小王唐突之罪。”
李玉烛柔柳扶风的身姿,款款至凤座下止,先是向皇后请罪,又向皇后身侧的朱贵妃,及一众贵妇揖礼。
王皇后将晋王一看,又一看冷脸杵在王裕英席案前的汉中王,再将满脸跃跃欲试的崔淮安一望,最后将目光落向忠远侯夫人,笑着道:“秦夫人,你如何看?”
忠远侯夫人颔首一欠,眉眼紧张地道:“犬子是会一些拳脚功夫,却仅是花拳绣腿,可汉中王是何等的大英雄,何敢让犬子在大王面前班门弄斧,当众出乖露丑。”
崔淮安大步过来,大笑着冲母亲和皇后一揖,又朝李槿年拱手:“乃是逗耍取乐,又非冲阵杀敌,大王安能不知分寸?母亲放心,大王自会留我三分情面,不教我输相太过难堪。”
晋王秀眉一挑,向忠远侯夫人一笑接话:“夫人勿忧!小王既然闯了内殿的宴席,也理当献上一技当作罚罪。我这哥哥使得一柄盘龙银槊,战场上十人八人近不得身,我便伙同崔郎君与哥哥搏上两搏,取的就是个乐子而已。”
又冲着李槿年笑着拱手:“哥哥,可敢与我二人一搏?哦不,哥哥可愿赏脸,与我二人一搏,给夫人贵女们再凑一回乐子?”
崔淮安将晋王望住,满脸意外。
西北皆为琅琊王家势力,同气连枝的河东节度使,亦听命于琅琊王麾下,由来对朱家人横眼冷眉……晋王却要联手共他一搏汉中王?
晋王却冲他款款一笑,落落大方。
众人尽在架火,王皇后也不言不语地笑着看来,扰得李槿年心头躁热。
他踱近李玉烛,冲这个小他五岁的弟弟,将方唇一弯:“一别十载,我这哥哥亦甚想你!既然你想逗乐子,那哥哥就陪你几场,多叫几人一起上也无防……使刀还是耍剑?”
李玉烛打小就是阴险性子,王裕英安能不知?
她心头烦乱,站起身来,冲凤座下三子恼声:“大喜的日子拼什么刀剑?不知刀剑不长眼睛?”
李玉烛将身子怡然一转,向王裕英拱手笑道:“县主安心,宫中击剑哪会使真,刀剑俱是未开锋刃,伤不了人。”
“那就是使剑了。”李槿年将袍角往腰里一掖,朝内监伸手淡声,“拿剑来。”
于王裕英心慌意乱中、殿中命妇贵女们注目和激动里,三人持剑立于殿中,对揖礼毕,剑搏便启。
李槿年手中长剑杀天掠地,寒光若腾龙游凤,剑风如虎啸山林,身剑刚猛。
崔淮安与李玉烛各自为战,几个回合之后,进退之间招步趋同,避其锋芒,手中二剑若银蛇缠枝,缠抹撩刺,尽是柔险之招。
长剑在手,未刃已寒,施展起来更是霜雪漫天。
铮铮铿铿的金鸣声,远比宫乐激烈;三道身影分花拂柳、折腰翻旋,更胜曼妙女伎……看得满殿妇人屏息敛气,眼花缭乱,惊呼声声。
往昔在西蕃,李槿年带兵与蕃兵接仗,使的是几十斤重的长槊冲阵,往往一战便是一日一夜。
眼下手中剑轻盈数斤,时间也不过盏茶,纵被两个儿郎缠斗,又哪会力竭?
他手中长剑带着虎啸龙吟之声,三剑相接时火光四溅,震得两个儿郎虎口发麻,脚步踉跄,时久二人便绕场四避,不肯正面接招。
偏生李槿年不追人,不紧逼,只冷眉淡眼地仗剑巍立,等着二人过来喂招。
纵女子看不懂招术,却看得懂胜负之姿,见汉中王不追不撵,那二人却满场游走,再也不肯近身……
赞汉中王、贱崔家郎、贬李玉烛之杂声和笑声四起。
被人当作了笑话看,杀红了眼的崔淮安自是不肯认输,双手持剑喘息着稍缓,欲待再击,李玉烛却抢先一步,再次攻了上去,崔淮安也立时举剑扑去。
与李槿年两剑相抵,李玉烛娇美的脸上汗涔涔生辉,冲他喘息着小声:“哥哥可还记得出征、出征头年,那些饿死的、冻死的西北军户?今日这场盛宴上,龙肝凤髓无数,可惜他们连杯酒水也尝不到嘴里。”
又喘笑着道:“哥哥那时还能泡些糗粥充饥,军户却饿死了上千人,冻死了……”
李槿年眼中寒霜尽染,一脚踹在李玉烛小腹,将其踹得连退几步,狼狈地单膝一跪,以剑撑地方止,却抬头冲他笑得眉舒眼展。
望着这张笑容璀璨眉眼,李槿年眼中寒霜渐凝,双手将剑紧握……
西征初年,西蕃大雪封境。
益州刺史罗贞祥受朱桓和晋王指使,将押往西蕃的粮草冬衣,佯作被乌蒙马匪劫持,空手而至。
西蕃将士们因此炊断粮绝,哭着杀马裹腹,饥寒与激战并下,死伤数千。
绝境逼得他攻下蕃城后,朝城中蕃民打家劫户、索财抢粮,以补军资粮饷。
手下将士们却因此肆了意、贪了心,回回皆以屠城收场。
那遍地西北军户之寒尸饿殍,屠城后满地蕃民的残肢断骸……惨烈光景时于他魂梦里翻腾,每使他如坠炼狱,煎魂熬骨……
未待他多思,李玉烛爬起身,疾奔而至又挥来一剑,被他挡剑相抵时,喘着笑还道:“弟弟还听说,哥哥回京几历生死,险些送命,弟弟听来好生心疼……”
李玉烛遣朱继礼借选妃之名,联手罗贞祥对他满益州境追缉捕杀,方才连累宋梨花陪他吃了那么多的苦,几生几死……
心头本已痛得千疮百孔,被李玉烛的话接着激怒,他一脚踹飞身后举剑袭来的崔淮安,再一脚踹向李玉烛。
全力一脚,踹得李玉烛身子飞身纵退,后背重重撞上殿侧的包金巨柱,李槿年手中剑立时携风雨雷霆之势追去……
“啊——”
“汉中王,住手!”
“住手——”
一片惊恐的尖叫和喝令声中,李玉烛虽闪避不及,却冲着来剑、来人笑靥如花。
“当——”
金属楔入木心的巨大响声,压过了所有尖叫,震彻殿宇。
李槿年手中剑穿过李玉烛腋下,未开锋芒的剑尖深扎柱中,他也与李玉烛近身贴面,双眸猩红。
李玉烛垂眸一看腋下震颤不休的长剑,又抬眸冲李槿年森然一笑,咬牙轻声:“哥哥好身手!”
李槿年喘息着向他附耳:“想我伤你?可哥哥疼你,那些因你而枉死的将士们……亦疼你!”
李玉烛脸上笑意全无,脸上涌满失意和恼怒,见被踹得半天爬不起身的崔淮安,挣扎着起身弃剑朝他跑来时,李玉烛便又笑了。
他今夜所谋,正是此人!
被汉中王这夺命一剑惊到,崔淮安脸上俱是担忧,奔来时口中急呼:“晋王,晋王——”
李槿年松手离剑,抱拳四揖,未理王皇后和诸众,大步离殿。
他龙行虎步的身姿,被殿门口映入的月光拉得老长,一路延伸进王裕英眼里。
惊魂未定几喘,她不管不顾地起身离席,双手提裙朝李槿年追去。
殿外烟花漫天,李槿年无心赏看,脑子里澎湃着滔天杀意。
若不离开,他怕把控不住,只手伸向李玉烛那根纤白的颈子,再重重一收,将其活活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