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承让！”他收回落子的手，冲她施施然一拱手，脸上梨涡深漾，甜若她院中的蜜梨。
楚昭宁被他激得热血冲头，当即端正坐了，将胳膊上恼人的披帛往颈间几缠，又双手将窄袖几捋，双手抱起骰子阖目大摇。
“我也要双花大采，双花来、双花来、双花……”
她开睁眼，将手中两枚骰子往骰盅里郑重一掷，瞪大眼睛盯着骰盅……却是个三点。
观战的晏靖朝小脑袋伸得老长，一见骰盅里掷了个“三点”，冲她捂肚大笑：“哈哈哈，娘亲先生笨蛋、笨蛋！”
楚昭宁脸色颓然一丧，身子一萎，冲晏靖朝皱眉眦牙，张嘴虚虚一咬：“敢骂先生笨蛋，啊呜，先生咬死你！”
从未见她这般娇憨模样，杜枕山眼眸一痴，遂又是一黯。
芝兰玉树般的俊美郎君当前，他掷骰落子间又气定神闲，兼怕自己输了被他提出不妥要求……楚昭宁乱着心连输两局之后，心更慌了。
趁晏靖朝向杜枕山胡闹，朝他怀里攀爬，她眉眼紧张地高张，手捏红子悄然越格，欲贪他一子。
被他斜眼瞟见，嘴角悄然噙笑，伸手将那贼兮兮的小手捉住，冲她佯恼：“娘子耍赖？”
掌心绵软如水，将她的手软软浸住，惊得她尴尬挣手，慌声求饶：“我、我走神了，真是走神，杜郎饶了我罢！”
一声软哝“杜郎”，喊得杜枕山心头一酥，看她的眼眸一散。
似这般带着儿子耍双陆，他与云娘也曾有过；似这般的耍赖求饶，云娘也曾有过……便恍了神，不肯松手。
见他眉目痴怔地望着自己，还不肯松手，楚昭宁臊得脸耳齐红，挣着手羞声提醒：“主君、主君？”
两声“主君”，将杜枕山从痴迷中拉回。
他眼中看山再不似山，看雾也不再似雾。
眼前并无冲他撒娇撒痴的云娘，唯有脸耳绯红、惊慌挣手的宋梨花。
手便若被火灼烫一般松开，他玉面染霞，手指棋盘结巴：“这、这一局，不必再下，你已输了。”
又心神难稳地撑膝起身，眼眸轻闪地道：“过几日就是中元节，城里各大道寺会设道场、举法会，很是热闹。既然他不在家，我这三求之一，便是你就陪我和朝儿过吧。”
楚昭宁捂住自己余温犹在的手，也慌乱地应：“应当如是！”
“我、我还有事，朝儿就拜托你了。”
他垂着眸帘，冲她拱手一揖，转身就走出后院。
晏靖朝看看爹爹落荒而逃的的背影，又看看眼眸惊疑的娘亲，又凑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向她凑脸打量，笑嘻嘻童言童语：“爹爹脸红，娘亲脸红，夜里亲亲抱抱困觉觉……”
楚昭宁惊恐地将小儿乱说的嘴捂住，心跳犹狂。
中元节乃是盛事。
长安各大佛庙的盂兰盆会，一早就开始喧嚣，前往佛庙进献百食、供果、鲜花的百姓，拥得肩胼足胝。
人最多的却是城中各大道观，尤以前往崇业坊玄都观的百姓最多。
景国九大天师之首、来自益州的罗鸿远天师，在此同各路道长共举“三元普度大醮”，法坛设“地官清虚大帝”神位，为信徒书写“忏悔文疏”并焚烧，祈求地官赦免祖先罪过。
杜枕山带着楚昭宁携子赶到玄都观，又在家丁和婆妇们开道簇拥下挤入道观，已为巳时中。
高高的法坛之上，朝廷礼部派来的鼓吹署，正吹奏着《三官赞》。
笙簧有如九天仙籁，丝丝入耳；钟、磬、云锣击节，如九幽落泉，点滴入心。
天师们身着五彩法衣，步虚踏斗，手捧象牙朝简，将科仪已演至启坛请圣，礼拜天、地、水三官大帝……
楚昭宁一望就认出了罗天师。
法衣炫彩，莲冠烁金，身姿如鹤，美髯如墨……
这位谪仙一般的美道长、美天师，看呆了只闻其名、却难得一睹真容的百姓，亦将杜枕山眉眼看呆。
那回，他携宋娘子去玉清宫，探访天师未能得见。
本道，他已是容冠京华、俊美无俦，今日与那台上姿容一比，竟觉惭然逊色。
逊色于，那步虚踏斗的身姿如松如鹤，庄严慈悲的眉眼如仙似佛，念唱的嗓音空灵缥缈，人间难闻。
他双手结子午诀，朝那台上人诚挚祈拜。
耳听《破酆都咒》，《叹骷髅》，直至《放赦》，钟、鼓、磬齐鸣，整个玄都观内天音浩荡，荡尘涤浊，使人心头澄明一片……
《送神韵》吹奏一起，科仪将毕。
罗天师携诸位天师、高功法师离坛至沿，从身后童子捧着的花篮内，取来福饼、福点、福果，向法坛四周的百姓轻轻抛洒，立时炸响震天的欢呼声。
楚昭宁何敢去抢“福气”，只一味避着天师的视线，躲在一干婆子身后。
她是宗正卿朱继礼家的逃妾，借了宋梨花这个名头，天师却不知晓。
唯怕天师见了她，意外喊出她的名字，惹来杜枕山注意，向她追问。
杜枕山却失了仪态，拼命朝罗天师的方位挤去，还忘形伸出双手，企图接下一二“福气”。
只他带伤在身，哪里挤得过、抢得过开心疯了的百姓？
晏长平带着家丁护在他身后，见主君挤着冠歪衣斜，便都纷纷伸手，想帮主君接下一二福气，却被百姓们挤得一个个东倒西歪，骂成一片。
罗天师堪堪一个回眸，见那台下有位颜如冠玉的男子，汗流满面地冲他双手高举，定定看他的眼眸盈满期盼和焦急。
遂将微肿双足一停，弯唇一笑，取来两块福点，认准男子长伸的双手，施施然一抛。
两块包着油纸的小小胶牙饧，轻悠悠伸过百姓头顶，避开百姓们乱挥乱抓的手，准准落入杜枕山手心里。
杜枕山眉眼俱喜，握着两块饧糖朝笑眯眯的天师兴冲冲拱手数拜，在晏长平他们簇拥下，一手捂着微微作痛的胸口，艰难挤回婆子们身边。
扒开婆子们的身影，他将手心里汗湿的胶牙饧剥开一粒，塞入偎在楚昭宁身边的儿子嘴里。
“快吃，吃了病就好了，就能利索同爹爹讲话了。”
晏靖朝一边小腮立时鼓起，开心地拍着巴掌跳脚。
他又直起腰剥开另一粒，递来楚昭宁嘴边，眼眸亮晶晶地柔声：“这是天大的福气，罗天师给的，就两粒，快吃吧。”
往昔在益州，楚昭宁每逢清明就会借去灌县给外公、母亲上坟，上青城山给罗天师送一回香药，何样的好物没见过？
但见杜枕山挤得满脸是汗，将饧糖看得如珍如宝，不忍拂他美意，便忍羞噙了，含入口中。
身边沈妈妈她们见了，尽都笑了。
他却浑不在意，还气息微喘地问：“甜么？”
楚昭宁羞红了脸，却认真着眉眼冲他柔声：“郎君拼命抢回来的，自是甜的。”
合共两块糖，一块予儿子，一块予她……何能不甜？
杜枕山冲她笑得心满意足，脸上现出的那双梨涡，比她口中津津生香的饧糖，还要清甜。
百姓渐散，杜枕山牵着儿子带着她，前往灵霄正殿上香。
“你竟未说，今日是罗天师在此设坛作法。”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可惜有御林军护着法坛，否则就带你去找天师，批一批命数。你虽无生辰八字，但罗师那是何等的世外高人？他能定从你面相、手相上窥测一二命数。”
“无需求测。我往昔只觉命贱，可打从来了长安，方觉‘树挪死、人挪活’这句话竟是真的，长安城里处处皆是我的福气。而能得遇郎君，便是我撞到的齐天洪福。”
打从踏上逃婚路，她前能得遇天赐良人张翼虎，后又得遇衣食父母杜杜枕山，原她也是有好气运的！
“能遇娘子，何尝不是我的福气？你昏倒在玉清宫外面，指不定就是神仙作法，降你于我面前，救我痴儿、亦救我了一命。”
“爱出者爱返，福往则福来，”楚昭宁满口生甜，说出的话、看他的眼眸也甜，“终竟是因郎君行善在先，我方报之在后。”
随说，随进灵霄殿。
道长送来三炷香，一炷奉给杜枕山拿了，一炷笑着弯腰递到晏靖朝手中，最后一炷呈到楚昭宁面前。
持香礼拜，杜枕山插香入炉后，抱起小人儿将香插入香炉。
楚昭宁插香一毕，两大一小三个人，后退至正殿的蒲团上，叩首三拜。
上香祈愿一毕，二人牵着晏靖朝的小手，步出灵霄殿。
“宋娘子，方才许的什么心愿？”
“祈愿杜郎阖家安顺，八方来财，祈愿……余下的就不说了。”楚昭宁将脸一红，岔开话题，“郎君许的什么心愿？”
杜枕山侧眸将她望住，眼眸深幽几许，冲她弯唇一笑：“并未许愿。方才，我是在向上天请咒。”
楚昭宁远山眉一讶：“请咒？郎君要咒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