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除了向外公叩头认错, 还承认她生母为楚家妾室, 愿意为她母亲举丧并葬入楚家祖坟,认下她这个庶女。
其后,楚长禄和穆云香, 就将她丢在从正院隔出的小小后罩院,由一位阿妶连打带骂地照看……她能活着长大,已属幸事!
再后来,楚长??与小织娘私通那夜引燃织坊,欠下巨债;她安葬了外公从灌县赶回,正撞上债主日日上门逼债。
被债主逼得急了,楚云穆是曾叫来牙婆,想要将她发卖……
她没有母亲,穆云香从不许她称之为“母亲”,她一直叫的是夫人。
倒是楚昭玉,那回确实抱着她任打任骂不松手,哭求穆云香留下她。
后来年岁渐长,她与楚昭玉却逐日生分……
香坊开后,夫人为了自荐香药,带着昭玉在外奔忙,出入的皆是名门世家,赴的是官贵之家举办的茶会、宴会。
她则留在香坊,面对的香尘飞扬、药货堆积,似个粗使丫头一般,没日没夜地同香工们赶制香药。
早先,昭玉还爱同她讲朱门锦户内的蜚言流语,道憨呆的张公子、豪气的李郎君馈其厚礼,笑倜傥的王秀才、稳重的陈举人为其赋诗词……
楚昭玉将男子为其争风吃醋的情形,讲得绘声绘色,她听得忍俊难禁。
“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昭宁,你也同我去认识些人,别老窝在坊里,身边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
“我不去。我嘴笨脑子钝,还小家子气,不敢看人,会给你丢脸的。”
“昭宁,男子皆好色,只能拿来利用,万不可交心。除非,他拿你最看重的东西来换。”
“昭玉,那你看重什么?”
“谁能助我脱了这商户贱籍,我才肯与之虚与委蛇。若仅花点臭钱便想污遭我,还请有多远滚多远。”
无话不说的关系,直到某回,昭玉不熟她新配的香药,求她陪同,要她在茶会代为新品香药作宣讲。
茶会上,她一面篆香一面说,因为紧张,不是香烧了手,就是摔了打香篆的银器。
狼狈地打着香篆,她脸耳通红地,磕磕巴巴将香药品类、效力作了解答,逗得在座诸人轻笑不已,言辞间对她颇有逗乐意味。
后来,她为那些官贵男女搭了脉,避重就轻道出诸人身体症状,推荐了适合的香药,这才得了好些人夸赞和吹捧。
难免有些骨头轻的“才子郎君”,纷纷来她篆香的席前,争相躬身揖请,邀她同坐共饮。
为“争”她一顾,少不得抛诗扬赋,夸张地“推搡”,逗趣地“笑骂”。
一切,不过是那伙浮浪之人,为活络气氛的作戏之举,逗得在场众人笑声不绝。
她看得明白,却被扰得不自在,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正不知如何息止那般场面,昭玉却当众提起她的身世。
昭玉看似回护地道:“我这位阿姐,虽是我楚家奸生女,却不似她生母那般浮浪,是个老实人。还望诸位郎君,莫将她当成勾栏瓦舍的妓子哄逗,我敬她入骨。”
当年,她外公拖棺状告楚家主君“诱/奸”一事,虽作了罢,却闹得益州人尽皆知。
事过多年,昭玉当众旧事重提,令她如中雷击,若被人当众扒衣,无地自容。
众目睽睽下,她涨红了脸,震惊地看着昭玉。
那是她人生头一遭,看不懂楚昭玉,楚昭玉亦笑盈盈看向她,眼中闪烁着凌人的挑衅威压,以及不知何来的恼怒。
从那日起,她再未去过那些场合,昭玉也不再带她。
也是从那时起,她不愿再同昭玉说话,昭玉亦变得爱说她风凉话,人越多,越对她阴阳怪气。
每她在香坊规劝犯错的香工,或分派差事,昭玉便会现身护短或与她作对,当众睨着她,跋扈直道:“我才是楚家嫡女,都听我的”。
此类事情多了,搅得整个香坊的人,都不待见她。
她大抵猜到昭玉的心思,却不愿接昭玉的招,也畏惧昭玉总让她难堪的行径,索性就离得昭玉远了。
她意外撞见朱继礼,被朱继礼求纳,打算从益州出逃之前,她曾被楚昭玉声威齐下地逼迫了两日。
楚昭玉喝命她顺从,要她乖乖踏上朱继礼其后派来的马车,进京为妾。
否则,楚昭玉就要将她这个,楚家的奸生外室女卖去青楼,为娼为妓。
或者由她自行了断,楚家也才好向宗正寺卿朱继礼交代,不必受她连累。
本以为一走了之后天广地阔,再无牵涉,余生重新来,谁知她又意外重逢宋青阳,与宋青阳闹得不欢而散,再被这出盛大的亲王摄迎仪仗,拨乱了心弦。
她深吸一口气,长长吁出之后,落下帘子。
朱继礼承择选使之职,去益州为晋王大婚择选良家子,楚昭玉因她之故,才上了良家子的择选名单,比她还早进京。
眼下晋王大婚,虽与楚昭玉多年不对鼻眼,毕竟姐妹一场,唯祝楚昭玉已得尝所愿,或作了俊鸟伴凤飞,或化了猛兽伺虎狼……
她楚昭宁,是一苗从楚家这坨歪根之中,长出来的歪草,还是从楚家院墙外面的墙根下冒出来的,一任风吹雨打……楚家非是她的家。
大热天气,一通回忆,忆得她心头寒彻,可当脑中浮出张翼虎那双炽热的眼眸,又便烧得她心头暖融融发烫。
往后她会有家,一个与张翼虎的家,两心相偎,彼此珍视,不再流离!
进了晏府,因在路上滞留,已经过了早食时辰。
沈妈妈送来一碗冰镇甜羊乳,一份酥酪糕给她,说稍后就带小公子过来。
未吃几口羊乳,她小肚便隐隐作痛,捂肚忍了须臾,寻思当是昨日同张翼虎在街上,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稍后,晏靖朝被看护婆子带来,开心地扑进她怀里。
带着小人儿在书房里读了一个时辰的书,又陪着他在院子和后花园里耍了一通,临近正午,方思珍来了。
趁小人儿被看护婆子带去午眠,就着一壶淡茶,几碟点心,她拉着方思珍问了好一通话。
“那个裴娘子是什么来头,他可同你说了?”
“杜二郎同我说了。早年他与兄长流落余杭,曾被待字闺中的裴娘子接济过。后来兄弟二人发了财,又因与裴娘子所嫁门户有营生往来,就便走得更近。前两年裴娘子作了孀居,被人嫌弃克夫,那日在园子里向他诉苦,他安慰时举止过度,方才让我误会了。”
看着小女儿开怀的小脸,楚昭宁欲言又止。
那回在后花园里,她明明从杜栖池眼中,看到一如张翼虎眼中那般的深情……
方思珍却将话头转了:“我今日过来,是想约着姐姐同看大军进城。我爹爹说,汉中王麾下那支银甲陌刀军,会打首阵进城,可威风了。姐姐可知银甲陌刀军有多厉害?”
“那你说说。”楚昭宁笑着摇头,给眉飞色舞的小女子提壶添茶。
“这支银甲陌刀军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最后一仗,更是直接冲进王城活捉了西蕃王。我爹爹说,西征首功就是他们。”
楚昭宁听得满脸惋惜。
若是张翼虎不做逃兵,定也能随立功将士进京,受百姓景仰,被天子封赏,拿个将军来做做。
“此月长安城可热闹了,又是大军班师阖城欢庆,稍后又是中元节,再后还有天下道门,于京中盛举普天大醮……”
楚昭宁忽地眉眼一凛,打断她:“对了,今日晋王大婚,你可知道王妃姓名?”
方思珍小手撑腮,阖目忆了一忆,茫然道:“王妃好像出自江南吴郡陆氏,乃是望门大族。”
楚昭宁不解呢喃:“竟是出自江南?那为何,陛下还会派人去益州,为晋王选妃?”
“姐姐有所不知,似晋王这般的亲王,身边哪只王妃一个?除了正妃,还会册封两位孺人,十位滕妾,更别说随亲王喜好,往后还会添置的其他侍妾。”
她冲着方思珍,眼眸怔忡地追问:“如此一说……晋王今日大婚,竟然要与这么多位女子齐拜天地、同入洞房了?”
方思珍才咬了一口桂花糕,闻听“噗”地喷出糕渣,喷了她满脸,随后捂肚大笑。
她拿袖擦了一回脸,揪住小女儿笑得通红的小脸,佯怒斥骂:“笑甚?死丫头,你污糟死人!”
“姐姐还不好笑?纵那晋王是铁打铜铸的,也不可能一夜与几十位女子欢好。再说,礼制乃是先立嫡,再定庶;先正名,再纳妾,自是后头才缓缓册封他人。”
想着张翼虎昨夜还没如何,就成了那般形样,她怎会认为,晋王能一夜夸张如斯?
她便也羞红了脸。
本还忧心王妃另有他人,她那嫡妹楚昭玉,往后如何在晋王府立足?幸好还有其他位份可居。
她以假死作嫁,助了楚昭玉一臂之力,其后福分自当由楚昭玉自己把握,再也轮不到她去垫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