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洵凑近脸去逗她:“叫我一声好哥哥,我就容你。”
“好哥哥!”方思珍立时甜滋滋喊人。
“哎!”
晏云洵眉开眼笑地应了,方二娘就没给他过好脸色,眼下脆生生叫哥哥,他何能不开心?
楚昭宁却一直看着杜栖池,偏他眉眼低垂,看不出神情。
从南郊回城后,楚昭宁辞别众人,坐杜家马车径直回怀仁坊。
路上,她挑帘望天,深蓝色的夜穹边上,已经泛出淡淡的鱼肚灰,星辰尽隐,估摸已入卯时。
时辰还早,但求晏靖朝尚未醒来。便是醒来,不见爹爹叔舅不见她,最好也莫哭闹。
昨日入夜前,她与晏杜二子出发去方家帮衬,一走就是一宿。
所以,晏靖朝夜里,当是与看护婆子黄妈妈睡的,也不知他闹人了没有。
往昔杜枕山在家,晏靖朝皆是与他过夜,可他昨日先三人一步出城去咸阳办差,说是今日才回。
马车在怀仁坊晏府百米之距时,她见与杜枕山出行的晏长平,竟然风驰电掣地赶着马车,与她所乘马车险险擦过,她叫了一声“长平大哥”也未听见。
马车停在晏府门前,她才挑帘下车,就见晏长平同马车下来的五个郎中,风风火火跑进晏府里面去。
五位郎中满脸凝重,脚下如飞,肩上挎着的药匣都颠得乱甩,好似身后有鬼在追。
进了晏宅,她见阖府人慌慌张张出入正院,还个个都不吭声。
心头正诧异,晏叔之妻沈妈妈沈惠兰带着几个婆子,个个手端水盆,急匆匆自伙房方向过来。
楚昭宁迎上去急问:“怎的了,这是发生了何事?”
沈妈妈一看是她,“汪”地一声哭就了,语气又慌又怕。
“主君昨日赶夜路回城,未料道上遇着劫匪,被劫匪当胸刺了一刀。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长平他们带着昏迷的主君,愣是在城门外头熬到寅时开城才回。这不,药铺的郎中们都来了。”
“什么!”
楚昭宁的腿立时就软了。
她懵了一瞬,拔腿就往正院跑,跑得三魂七魄都丢在了背后头。
一个猛地止步,她停在紧闭的正房门口,喘息着伸手想要推门直入,却又收回。
屋内,五个郎中正乱嚷嚷为杜枕山商议治伤方案,她贸然闯入只会添乱,只能手足无措地在门口打转。
“我等皆主内科,如何是好?”
“看情形,像是淤血内滞,须得针刀之术放血引淤。”
“内血淤滞倒还好,就怕是血胸,若是伤了内脏,救无可救……”
沈妈妈她们手端盛着滚水的水盆过来,急匆匆打开了房门将热水送入,良久未出,只闻屋内哭声一片。
晏长平在屋内暴吼:“别哭了,都出去!”
满是绝望的暴吼声,吼得楚昭宁泪睫一震,震出两粒豆大的泪珠儿挂在腮上。
救无可救?
她泪眼迷朦,若回与杜枕山初见那夜。
那夜,天上星月俱明,杜枕山仰眸望月,悠声轻赞:“宋梨花?满宫明月梨花白……好名字!”
满宫明月梨花白,故人万里关山隔……
若是救治不能,她便要眼睁睁看着这位大恩人,与她阴阳两隔!
沈妈妈她们哭哭啼啼开门出来,又将房门紧闭,个个站在院子里抹着眼泪里不肯走。
“那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晏长平的声音里全是慌乱。
“今能开胸开脑的,唯宫中尚药局御用医师,和太医署擅长外科的高手,只我等平民百姓如何请得?”
太医署、擅外科?
楚昭宁泪眼亮光一绽,扬手大力拍门,喊得语无伦次:“长平大哥,长平大哥,快出来,我有法子可以试试,快出来!”
门房立时被晏长平打开,他难以置信地看她:“什么法子,娘子快说!”
“我那胞弟,在太医署学的就是外科,他的老师正是太医署里主攻外科的医师。”楚昭宁说得飞快,“但我那胞弟现在玉清宫为汉中王亲卫治伤,若要见他,得去玉清宫找他。”
晏长平一拍额头,如梦大醒:“我竟忘记了,你等着。”
他见过那位松青竹秀的太医署学生,也知道小郎的名字——宋青阳。
奔回屋内,晏长平吼着嗓子吩咐:“有劳五位先生照料主君,求你们一定要撑到我与宋娘子回来。”
又转眼立时冲出来,抓起她的胳膊就走,“玉清宫的人,大抵会认主君的名帖,我现在带娘子过去试试。”
楚昭宁被晏长平拉着跑,跑得她鞋子掉了一只,也顾上不捡。
冲出府门,爬上马车,她尚未坐稳,晏长平就疯了一般抽马,马车颠着她一路朝玉清宫疾驰。
路上,楚昭宁双手排开撑着后壁,勉力稳住被颠簸得晃晃倒倒的身子。
她满脑子错愕,泪眼恍惚……
眼前似见杜枕山坐在满是朝霞的书房里,散发如瀑,胸怀半敞,金灿灿的脸冲她抬眸一笑,绽出的一双梨涡里盛满了诱惑,霎时天地无色……
且不论,杜枕山留下她,居心为何……
救她性命的是他,留她容身的是他,为她添衣置妆的是他,给她高薪厚禄的是他,一掷千金赠她美玉的也是他!
她却因他觊觎而退避三舍、因她而被张翼虎暴打,后还因他误会要看她脸色,受她冷嘲热讽!
她教小公子读书识字才不过几日,厚恩半分未偿,若就此天人两隔,她一辈子都释怀不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马车急急一停,就听晏长平叫了一声:“玉清宫到了,娘子快下来。”
她挑帘才手软脚软跳下马车,晏长平已经冲抵玉清宫宫门,向门口戒卫的龙威卫,又是出示杜家主君名帖,又是双手合什喃喃求告。
未待她提裙跑近,她见甲胄生寒的龙威卫,双戟交叉一推,将门口的晏长平顶了一个趄趔,一屁股坐到地上。
情形已经明了,她赶忙冲过去将晏长平扶起。
晏长平眼中尽是绝望,失魂落魄冲她摇头:“宋娘子,进不得、进不得啊!”
看着他几要哭出来的脸,她慌了一霎,脑中念头一闪,四肢百胲的热血齐齐冲脑。
她不管不顾地撇下晏长平,直愣愣走近两个龙威卫,颐指气使地向人厉声命令:“我是云阳县主的香药女师,此来是受县主之托,有急事求见汉中王,快些放我们进去。”
她只想见宋青阳。
可眼下这局面,只怕唯有搬出汉中王,方能如愿进去。想要见汉中王,她只能借云阳之威,作这狐假虎威之势。
“那就拿县主信物过来。”
两个龙威卫可不管她是谁,伸手向她索要令牌或信物。
“事发仓促,未带信物。你们全可押我二人去见大王。若我有假,大王立可一刀将我砍了。可若我们被阻在门外,误了县主急事,造成严重后果,你们可敢担着?”
她心跳有如擂鼓,语气却万分强横,眼神更是盛气凌人。
抵近她背后的晏长平闻言,满脸失措和慌乱,化作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两个龙威卫对视须臾,朝宫门内的歇亭喊了一声:“可都听见了?来六个人将此二人搜身,然后带去湖岛别宫面见大王。若是有假,那就让大王处置了。”
整个玉清宫皆知,云阳县主乃是汉中王内定的王妃。
前些日子,云阳县主至玉清宫祭奠德妃,突然发病,又骂又哭又跳河,还是汉中王跳水救的人。
事后,大王三令五申,在场所有目睹者不得外传流言。大王更是对流言蜚语充耳不闻,十分维护县主的脸面。
王家人嚣张跋扈已久,汉中王也是个喜怒难测的,朝野无人不怕……他们能少惹麻烦,就少惹麻烦。
话落,歇亭内出来六个值夜的龙威卫。
他们将晏长平全身摸找过后,看着楚昭宁犯了难:“你自己亮一亮底,若敢身藏凶器,立时就拿你送官。”
楚昭宁顾不得男女之别,赶忙面向龙威卫自掏袖兜,怀兜,又将全身捏摸一遍,脱靴翻袜,以示身无藏器。
“那就走吧!”
六人成合围之势,将她与晏长平夹在中间,一路向湖岛别宫走去。
一路,晏长平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面上神情千疑万惑,却不能此际开口问她。
楚昭宁自然看得懂晏长平的眼神,她却将头一低,眼帘一垂,避着与他对视。
杜枕山与琅琊王有着血海深仇!
她一直自称,自己是来自汉中的失家氓流,眼下却当着晏长平的面,称自己为云阳县主的香药女师……可她却顾不得了!
天色已经放亮,朝霞映落在玉清宫中的新月湖里,使得满湖红波澄澄泛光。
红光波动,映射向湖岛别宫的琉璃瓦,使得整座别宫流光溢彩,紫烟生辉,有若仙庭。
别宫正院卧寑,大开的花窗之内,陡然传出一声绵长痛呼:“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