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鸿远悠缓缓捋着三络美髯须,笑盈盈冲他颔首:“然也!本天师,确实骗过女人的心,可谁教她手里有钱?”
李槿年鹿眼大张,难以置信。
偏生,天师还将自己天人般的脸,朝李槿年凑近,得意小声:“三年前,我接诊一位长安贵女。贵女情志受过重创,患有癔症和狂症。本天师见她出身望族名门,便好语温言引导,化她心头症结。哪知天长日久,她竟将心意付我,大把大把给本天师撒钱!”
李槿年愈听脸色愈变。
凑在他眼前的罗天师颜色如玉,却是小人嘴脸;身上气息芬芳如兰,却激得他喘不顺气。
自不消说,罗鸿远口中贵女,当就是云阳县主王裕英。
他脑中浮现那日在玉清宫,王裕英跪坐在宫门,对着紧闭的宫门又哭又求,挠门的两只玉手指甲尽折,血淋淋惨不忍睹……只为见罗鸿远一面。
她满腹深情,却尽喂了狗!
“你猜怎么,她竟还托人带信,死活要同本天师私奔!”天师冲他一挤凤眼,“可惜,本天师志在白云山水,何尝喜那爱来爱去的儿女情长?”
“志在白云山水?”冲着眼前这张无耻仙颜,李槿年冷笑连声,“既然天师志在世外,为何又要来京,屈就一个小小的七品灵台郎?”
“为了应个劫!”
罗鸿远收回嘴脸,捋须冲他怡然一笑。
“本天师胎里带就心痹天疾,活不过四十三数。本可终老山间,只我这一生过得顺风顺水,若是悄无声息死了,好生无趣,便来京城凑个热闹,想来凶死总比老死有意思!”
“天师眼下寿数几许?”
“四十有二。”
“那就预祝天师横死长安城,驾鹤归九天,走了!”
李槿年双手大力一撑竹几,霍地站起身,手却被罗鸿远一把攥住。
“慢着!批命钱没给,你就想走?”
“你个将死之人,这么爱财做甚,难不成想带进棺材里?”
“司天院简陋至极,不堪久住,本天师在此大兴土木,想在临终前享几天荣华富贵。可天子眼下穷得叮当响,就给司天院拨了几个子儿,本天师手里头正缺钱!”
“我若不给呢?”
“鸣鹤,去院子外头吼几声,叫匠人们都进来看他的笑话。”
“是,师父!”
李槿年瞪着他气息几喘,在腰间怀里毛躁掏摸未果,便将目光落向覃原,看得覃原脸色一变,双手麻利捂向腰间。
尚未捂住,李槿年已闪手将覃原腰间系着的鱼形玉牌一扯拽下,又将玉牌往天师面前重重一拍。
“上好的羊脂玉,可够付你卜资?”
罗鸿远将鲤鱼玉牌拿起,眯起好看的凤眼借光打量,稍后颔首:“勉强!”
“覃原,走了!”李槿年负手气冲冲出门。
罗鸿远盘腿坐着未动,笑眯眯冲他背影追去一句话。
“再送郎君几句话,郎君正室会是望门贵女,往后对郎君助力匪浅,望郎君惜取眼前人,多加善待,万莫在外头沾花惹草!”
李槿年在门外猛地一个止步,扭头冲屋内暴吼:“老子就要沾花惹草!”
“外头的花草,身子薄、福气浅,享不住郎君这份带了血煞的福分,恐还会因郎君而染上灾祸,轻则入狱,重则没命!”
李槿年气得一弯腰,抓起地上一粒石子扬臂掷入竹窗,一同抛入屋子里的,还有他的怒骂:“妖道,闭上你的臭嘴!”
骂罢,他气急败坏朝院外走,嘴里骂骂咧咧:“寿数将近?本王送他一程,明日就带刀来将他砍了!”
“大王,”覃原撵在他身后,小声嗫嚅,“那玉牌……是内子赠我的定情之物。”
“谁让你不带防身钱?”他止步将覃原一瞪,见人满脸憋屈色,又目光闪闪烁烁轻声,“回头给你钱,你去挑个一模一样的!”
“可哪里去找一模一样的?”
“那本王给你买块原玉,你自己请匠人雕去。”
“……好吧!大王,可是回去?”
李槿年脚下一滞,阖目欲缓胸口郁气,却越想越气,又蓦地举步朝院门口疯走。
“去杜府,接人去。”
“接谁?宋娘子?”
“不去接她,本王还会接谁?”
李槿年步子越跨越大,越走越快,片刻也等不得!
正室出身名门望族?那他将来,就将她安置到名门望族家里去!
身子薄、福德浅?那他就将她护得风吹不进、水泼不进,任人不得染指。
入狱、身死?开什么天大的玩笑,刀山火海,他都能替她扛了!
他今生只认一人为妻,那人只能是宋梨花!
就便心头笃定,可一想到妖道的批命谶语,他的心就慌得七漏八孔,遂骂:“惑人妖道命不长,老天收你!”
二人身后,鸣鹤童子手把门框目光监送二人,头也未回地跟屋子里的师父好奇。
“师父,这人是谁,为何耍他?”
“汉中王!”
“汉中王?就是那个传闻里,云阳县主的未来夫婿?师父怎知是他?”
“不颂长安曲儿,却唱乌蒙调……汉中王母亲是乌蒙人。想必前些日子,县主在玉清宫里大哭大闹,惊动了他,使他风闻了一些隐情,今日来找师父试探。”
“卦可真准!这汉中王好生魁伟,当院往那一杵,我晃眼一望,还以为院子里天降了一尊王灵官。好在他脑子比不上师父灵光,没被他摸到门路,正应了‘天雷无妄’卦,虚惊一场。只是前几日,县主派人过来求见,为何师父却未能预卜预知?”
“缘尽了,自然就测不到!”
“可是县主……欢喜师父!”
背后沉默无应,鸣鹤转身望向师父,红了水灵灵的眼。
他走近竹几,向师父弯腰伸手搀扶:“坐得久了,腿又会肿了,快起来去院子里走走!”
罗鸿远双手轻轻一揭袍摆,见因双足浮肿,足上罗袜被云头履鞋口挤变了形,遂笑:“还不算肿!师父眼下乐兴大发,给你抚首曲子听!”
“烦了大王又来烦我,不听不听!”鸣鹤双手捂耳摇头。
“就听就听,这回定不烦你,还给你唱曲儿!”
罗鸿远耍赖柔笑,双手撑地一挪身子,挪去琴台前面盘坐。
他抬起双手,将手指数捏数弹,深吸一口气,十指纤纤抚上琴,银弦振响《长相思》,挑淙淙声如水,抹嘤嘤声如诉……
三络浓墨美髯内朱唇轻启,和弦唱声。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①
声如天籁上云霄,人间难一回闻!
【作者有话说】
①引自唐代李白《长相思·络纬秋啼金井阑》
第80章 舟动心动
“玉台啊!你看……”
新昌坊内, 尚书令朱桓别宅花亭之上,朱桓凭栏手指远方,满眼贪痴色。
已是申时中,杜枕山肃立在朱桓身侧, 本只是想来碰一碰运气, 竟真撞上放衙过来休憩的朱令公。
“左边是香火鼎盛的青龙寺, 右侧是道法自然的司天院。我这处宅子虽小,却能左染佛寺之香火,右润司天院之术数,前面还能将这浩荡长安城尽收眼底……”
杜枕山目光随令公手指游移, 将遥远处繁花着锦、千门万户的长安城徐徐遍览。
“每回受了气,我便会来此将帝城望上一望。一望心胸开阔,天大的事也能过去。”
杜枕山眼中精光两跳, 恭维的语气不胜期待:“令公必能辅佐晋王继位, 做这帝都之主人, 并将琅琊王家斩草除根!”
朱桓伸着的手指一滞, 脸色变得不虞, 五指一蜷收回, 转脚朝他冷眼一觑, 又笑容上脸。
“前些日子辛苦你了!益州的事, 你的人办得漂亮, 使枢密院扑了个空,半根线头也未寻到。只我这些日子忙碌, 一直没功夫见你, 向你致谢。”
杜枕山一笑自谦:“令公无需言谢!我的人仅只向锦院使和益州刺史劝了一席话,承诺令公会福佑他二人子孙福泽绵长,荣华不绝。他们权衡再三, 自己选择的落水和‘病故’。”
朱桓白净无暇的脸上,冲他漾起欣赏色。
“那时,我在梁陵主持丧仪,哪知汉中王竟活着闯了回来。本说不劳烦你,我却被人盯得紧。你藏得深、办事稳,我只能托你善后,使你为难啦!”
杜枕山目光诚挚:“为令公效那犬马之劳,小民并无半丝顾虑,何言为难?”
“无半丝顾虑?”朱桓笑着将他一睨,“那为何,你不肯派人潜去玉清宫,将汉中王一了百了?”
杜枕山眼眸一凛,赶紧拱手自辩:“非是小民不肯。小民曾借口为犬子诊病,进玉清宫求见罗天师,见在玉清宫戒卫的乃是天子近卫,足有数百,我手里的红月卫却不过百人。且汉中王仅白日现身影堂,礼毕就回湖岛别院,仅一道窄桥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