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12)

  等不及杜枕山回应,她又带着哭腔急声:“郎君再莫与他往来,他是杀人凶手、是凶手!”

  杜枕山的手,被她两只娇小的手捏得生疼;他的眼眸里,映入她愤怒的俏脸;耳边响着,她连珠炮似地斥吼……

  他深吸一口气强抑心神,眼中浮出讶然,语里带了怔忡:“宋娘子……你在说什么?”

  楚昭宁的嗓音里带了哽咽,盯着他,冲他一字一句:“那个人,陪你在临江花园的那个人……是虐杀月凤,和慕尘公子的凶手、凶手!”

  “看来方公子一案,将娘子吓得不轻!”杜枕山摇头慨然一笑。

  他抽走手,却将她两只颤抖的手,轻轻合握在手心里,缓声向她解释。

  “是娘子误认了!他是汴州人,姓秦,家中经营茶盐行当,与我有交易往来。此前,他在洛阳等我过去谈生意,又同我一道回的长安,怎会是杀人凶手?”

  楚昭宁难以置信,神情恍惚,语气磕磕绊绊:“可是、可是他那双狐狸眼,还身上那股莫名的香气,我都、我都……”

  “长有狐狸眼的人,何其之多!”

  杜枕山打断她,两手轻轻抚捏她单薄的肩头,笑着柔声:“至于香气,秦公子所熏之香为茵犀香。茵犀香虽为宫廷御香,富贵人家也爱烧用,我府上就有。回头,我让人给娘子送去几品烧用。”

  楚昭宁全身沸腾的热血,被他柔若春风般的话拂凉……原是她杯弓蛇影,认错人了!

  杜枕山将冠玉般的脸,朝她凑近了几分,柔声置问:“倒是娘子,怎地说出这番话?可是,你后来又去了浮香阁一回,才在那里撞见了凶手?”

  楚昭宁蓦地捂住嘴,眼神惊慌地看他,不敢吭气。

  杜枕山两手轻轻一捏她的肩,摇头笑嗔:“不必再帮云洵遮掩。他说为探花魁口风,他托你又去了一回浮香阁。既然撞见恶人行凶,娘子为何不报?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于心何安?”

  楚昭宁嘴唇几启几阖,终还是一垂眼帘小声:“我深蒙郎君恩惠……撞见那等大案,又见那人当众行凶还能气定神闲,背景必定深不可测。所以,只我一人知晓即可,若受牵连,也只我一人受着,万不敢将郎君阖府的人牵连进来。”

  同她一起送信的人,是张翼虎!

  若是向杜枕山坦白送信一事,杜枕山再向方台端转述,她与他,必定会被带到方台端面前陈情!

  可张翼虎现是戴罪之身,方台端又是御使台官员,若是逼问出张翼虎姓名等详情,他难免会被捉了下狱!

  还是……不说的好!

  杜枕山愕然看她,默了须臾,伸手将她额头轻轻一推,哑声:“你个……小傻子!”

  被他这不知是嗔、还是怨地一推额头,楚昭宁慌乱将他一看,见他竟是满脸心疼色。

  “我虽是个商户,背后也是有人的。”杜枕山伸指于她眼睑下一抹,带走她眼下一片未干的泪痕,喑哑柔声,“再说一次,往后便我晏杜两家临刀山陷、火海,宋娘子也不必插手,可记住了?”

  被他眼中深意一惊,又被他伸指一拭,楚昭脸耳一烫,局促后退一步,垂眸轻声:“记住了,主君。”

  “娘子又忘了,当叫我‘杜郎’!”

  杜枕山弯唇一笑,看她的眼神流光溢彩。

  面前女子小他十岁,双十年华,与晏云洵一般年纪,小家碧玉般乖巧。

  她看着娇憨面浅,温吞木讷,却敢将天大祸事藏在心里,只为不连累他,傻得令他心疼,勇得使他惭愧!

  “今日,我还待去方府吊唁慰问。待我回来,就同娘子将那份聘师文书签了,劳你等等。”

  楚昭宁见他含笑转身,忽地想起什么,一把将他拉住:“主君,不,杜郎,通缉令的事可已办妥?”

  杜枕山望着她满是期盼的脸,本想隐瞒,脱口而出的话却成了:“妥了!”

  未待她回应,他先一步反应过来,补了一句:“不过,京兆府撒换满城通缉画像,还需三五日,你就先在我府上住着。待一切处置妥当,我再同你说。”

  第78章 狼虎成行

  “京兆府满城张贴了通缉令, 台端可有看过?”

  “这几日拙荆病重,又兼犬子棺椁被拉走,下官委实没心力关注。”

  “我揭了一张,台端且看看。”

  时近正午, 方邑尘府邸厢房之内, 李槿年着素麻布袍、戴浅沿斗笠坐在八仙桌畔, 从怀里掏出两张通缉令,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方邑尘满面焦枯色,蓬发未理,正提壶为汉中王斟茶, 见势放壶,双手将茶盏推至到大王面前,这才拿起两张通缉令细看。

  “陈氏姐弟、陈昭昭……何人?”方邑尘惊讶, 拧眉沉吟, “怎的从未听过, 会否为京兆府编造?”

  李槿年将茶盏端起呷了几口, 虽是粗茶, 好在是凉茶, 正好适口。

  闻言摇头:“非是编造, 此二人与台端, 好似有些渊源。”

  方邑尘自通缉令上抬起头, 讶声:“大王何意?”

  一杯凉茶饮尽,李槿年将茶盏推回方邑尘面前, 缓声:“台端可认得杜枕山?通缉令上所捕男子, 为杜枕山妻弟晏云洵;所捕女子,为其新请的女先生宋梨花。”

  “什么?荒唐!”

  方邑尘闻听,气得忘了给汉中王添茶, 起身负手就在狭小的厢房里急踱。

  “城中贫苦百姓谁人不知‘晏家杜郎’?杜枕山乃谦谦君子,善事做尽,我还有恩于他,他怎么可能,纵容他的人谋害犬子,还对犬子下手如斯卑劣?”

  李槿年便提壶自斟,闻听“谦谦君子”之夸,脸便黑了一黑,欲要开口,却被方邑尘的激动驳斥打断。

  “当年,下官为杜枕山岳丈、妻子申张冤情,被陛下当庭罢官,遣金吾卫捆弃下官于朱雀大街。其后下官身无分文,病饿交加落魄街头,还是杜枕山派人将我带回去诊疾施药,后又赠我回乡旅费。”

  “这么个知恩图报之人,怎么可能害人?”

  “这个罗文柏,竟然玩忽职守到这种地步?挑谁抵罪不可,非得挑杜家的人?我看他是昏了头!”

  李槿年呷着茶,待方邑尘激动斥完,这才眉眼不抬地插话:“那件案子始末,本王知晓。本王却不知,方台端与杜枕山其后还有交情。”

  大王话颇有深意,令方邑尘回神,深吸一口气平复须臾,向大王拱手为杜枕山辩驳。

  “当年他施医赠金,救下官于危急,下官返京官复原职后,便将药费和赠金双倍奉还了。这些年每逢节庆,我与他虽是礼尚往来不断,却仅是互赠几刀肉,一两箱瓜果而已。”

  李槿年笑着放盏,冲他一扬下颔:“台端勿忧,本王自是信任台端品性,不过随口一问而已。可就这么一个‘谦谦君子’,却京兆府被卷入令郎惨案,也是怪事。”

  方邑尘收手叹气:“说来惭愧,为犬子敛尸的棺木,还是杜家二郎闻听后,亲自送到我府上的。杜二郎说,兄长杜枕山去洛阳办事未归。待杜枕山回来,我定亲自登门问他,必不叫好人做这替死鬼。”

  李槿年虽不悦方邑尘将杜枕山大夸特夸,却心头稍松。

  他不便露面向罗文柏要人,更不知杜枕山能向罗文柏讨多大情面,好在还有这个执拗坚直的方邑尘。

  若是杜枕山撒不下通缉令,既然方邑尘与杜枕山有交情,且这方邑尘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便当由方邑尘去罗文柏面前闹一闹。

  他起身走到方邑尘面前,向他递话头:“杜家郎君昨日一早就已回京,先台端一步看见了满城的通缉令,想必已去京兆府找过罗文柏协商此事。听说,他与罗文柏也有交情。”

  “他与罗文柏有交情?”方邑尘看着大王笃定的脸,狐疑缓声,“大王因何知晓?”

  “台端竟然不知?”李槿年故作讶笑,又施施然道,“陛下要本王在暗处协助台端查案,本王自有自己的门路。所言无虚。”

  “我与杜家郎君乃君子之交,从不过问彼此私事。”方邑尘双眉紧蹙,眉心“川”字纹挤得深深,“既然杜家郎君已经回京,我稍后就去杜府过问情况。”

  李槿年与方邑尘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日光灼目的院庭,似若无意地道:“如此说来,台端对那个杜枕山,也不甚了解啊!他家中堆金积玉,广厦无数,又交友广阔,想来也非寻常人,有着非一般的手段!”

  方邑尘将汉中王一望,瞥见大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是嫌恶?

  怕大王误会杜家郎君,方邑尘眼帘一垂拱手:“早在杜家郎君来京入赘晏家之前,就已在江南积下巨财。他广施善举,广结善缘,从不图报。今时他富庶非常,乃是受惠者和上天给予的回报,非是钻营而来。”

  心思被看穿,李槿年冲他尴尬一笑:“这我倒是知晓。他在京城开着四五家饮子药铺,施药赠粥不绝。每逢节庆,还去各大观寺前向贫民布施。以台端之说法,倒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善有善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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