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卿入罗帐_蜀南乔【完结】(109)

  二人是比肩而坐,前头的话,杜枕山听得分明,后面的话却未听清。

  为免失礼,他端杯假啜,却听罗文柏恼声打断执事:“就说本府伤神太过,今日卧病,不便见人。”

  闻言,杜枕山倏地一个抬睫。

  执事领命去后,罗文柏似受不得热,又若烦躁,再坐不住。

  起身绕玉几踱步好几圈,眼风斜到杜枕山身上,方才想起有客在场,便冲杜枕山拱手送客:“既然是一场误会,也就不兴师动众了。本府这厢忙得不可开交,不便久陪,郎君就先回去。”

  杜枕山识趣放茶起身,拱手深躬揖谢:“谢尹公明断,望尹公保重身子,小民告辞。”

  出了这白茫茫的府,闹喧喧的宅,杜枕山在门阶下止步回眺。

  府中人,个个哭得呛天呼地,却没见一人脸上挂泪花。

  当他提到罗世昌,也未从罗文柏脸上看到痛悲,却看到憎恨和厌恶。

  找借口避见晋王的人时,罗文柏脸上的烦躁与嫌弃,更是压都压不住。

  他扭回头,眼中狐疑闪烁。

  莫不,与晋王有染的,仅罗世昌而已?

  而罗文柏,则是后知后觉,为保家族与官声,不得不以“杀子”的狠戾手段,斩断这条牵向晋王的线?

  所以,罗文柏与晋王,并非是一条心?

  “主君,”晏长平迎上来,“可已办妥?”

  “办妥,回府。”

  杜枕山揣着满腹心思,上了马车,蹙着眉头,手揉太阳穴。

  罗家太闹腾,吵得他头昏脑涨。

  罗文柏与晋王私底下,是怎样的勾当,与他无关。

  他只在乎晋王能否上位,只在乎,琅琊王家嫡支旁系上千口人,何时才能被晋王和朱令公——一个不留地斩草除根!

  回府将近午时,跳下马车后,晏长平眼中压着兴奋道:“我先去同宋娘子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站住。”他负手轻喝,“且等上几日。”

  晏长平转回身来,一愣醒悟:“是。”

  同入府门,杜枕山问:“对了,你有可见,那个张翼虎与娘子的相处情形?”

  “那汉子听我提起主君就脸色大变,脾性也躁了起来,对娘子倒是软声软气。娘子对他的态度……”

  长平回忆着,蹙眉纠结措词。

  “虽是娘子花钱租的宅子,对那个汉子却挺凶。看起来,不像太亲近。”

  杜枕山冷声:“他对娘子软声软气?”

  “是!不过,吃不准二人私底下是何干系。”

  晏长平将主君悄然一觑。

  “今日接娘子过来,听那汉子同娘子说,只肯娘子过来住两日。若是留得娘子久了,只怕他会寻过来闹事。”

  “我正想会会他!那就留宋娘子三五日,看他敢不敢找上门来闹事。”杜枕山将修眉一挑,嘴角噙着淡笑,“若娘子问起你,就说我还在外头找门路,恐这几日不回。”

  晏长平颔首。

  遁着小径绕到正院,杜枕山回屋更衣,将仆人送来餐食吃罢,在屋内整理账簿到天色入暮,直到后院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和儿子晏靖朝嗑嗑巴巴的欢叫声。

  手上的笔,便再也拿不住;簿上的账,也便录不下去。

  搁笔起身,他领着个小厮挑灯出屋,绕偏径进入紧邻后院临江花园。

  顿足三层楼高的水亭之下,他轻声:“将灯灭了。”

  小厮揭开笼盖吹熄烛火,随在他身后,攀上水亭。

  舒臂松腰,赁栏眺目,他居高临下,看见后院之内灯火通明。

  宋娘子与晏靖朝,一大一小两个人儿,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满院婆子手挑灯笼笑看二人。暖黄的光照亮了庭院之夜,也将宋娘子的柔柳腰,芙蓉面,照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定在她盈盈一握的腰肢上,定在她弯腰抱住靖朝时、冲他遥遥撅起的两团娇俏圆臀,定在……

  再后来,他看的已不是宋娘子。

  看的是,他与云卿洞房花烛之夜的无限旖旎;是跑商数月回京后,与云卿连夜不休地颠凤倒鸾;是回回醒来后的清晨,与云卿在晨曦里纠叠的唇……

  不知看了多久,江上来风清凉,却难解他体内徐起的燥热,便以手解开襟带,散敞半片胸襟。

  大悲大恸之后,云卿一走五年,本以为所有的欲望都被云卿带走,随她埋入黄土之下……

  再难忍受,他转身离栏,轻声吩咐:“去备水,我要沐浴。”

  第76章 柚花香气

  忧思连相属, 中心如宿醒……

  六月之炽热炎暑,不足温枕畔之寒凉;后院之娇笑俏语,不足慰心间之孤寂。

  一夜难眠之后,杜枕山梳洗一毕, 负手立在花窗前, 半眯着眼遥眺, 眺那长长一道、望不穿的后院院墙。

  宋娘子在咫尺一院之隔,他是能越过那道通往后院的月亮门,却也忍得下心,暂且不见。

  三五日不见, 何足道?

  他要的是,与宋娘子……再不似与云卿那般分离!

  长平在外叩门:“主君,晏二公子、杜二公子已更衣梳洗, 现在花厅用早食, 就等着主君一同去方府。”

  “知道了。”

  杜枕山踱到妆镜前, 仔细打量自己。

  一身素白正好, 唯这张脸, 平添几分日夜兼程的憔悴。

  他手指轻抚眉间淡淡的“川”字纹, 叹了一声:“三十了, 老了, 岁月不等人啊!”

  双手正了一正头戴的软脚幞头, 转身出屋,领长平遁着偏径绕出正屋, 刚走进前厅, 迎头碰上神色慌张的管事陈妈妈。

  陈妈妈打眼遥见主君,顾不上老胳膊老腿儿,朝他跑得鬓歪钗斜, 未近便喊:“主君,来了一伙人直勾勾朝后院去了。老奴也不认得他们,说是什么晋王要去凭楼看江,好生无礼。”

  “晋王?”杜枕山止步一怔,霍地转身朝后方望去,稍滞,沉声,“长平,你去将晏二、杜二叫来。”

  长平沉应,快步跑走。

  他单手提袍,随陈妈妈急匆匆朝临江花园疾走。

  他镇定问话,陈妈妈上气不接下气答话。

  “可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郎郎?带着多少人,可有带武士?”

  “是,一个好生娇俏的年轻郎君。都是着的便服,也不知是不是武士。二十来号虎背熊腰的汉子,跟进自己家一般蛮横,府里人拦都拦不住。”

  杜枕山修眉微拧,是晋王没错了。

  只是,一伙人大呼小叫朝临江花园走,声势那么大,定会惊扰后院里的人。

  他赶紧又问:“宋娘子可已醒来?”

  “老奴一直在前头忙活,不知。”

  说话间,二人进入紧邻后院的临江花园。

  花园内,晋王带来的便服亲卫十步设一哨,戒卫队伍一直蔓延至,那幢三层楼高的水亭。

  杜枕山挥退瑟瑟缩缩的陈妈妈,一路向亲卫拱手自道身份走到水亭下面,被水亭前的亲卫伸手拦下。

  “晋王在此,不得靠近。”

  他无奈后退两步,朝水亭上方拱手,提气振声:“草民杜枕山,恭迎晋王大驾。”

  亭上人未应,唯闻遥遥传来的江水声。

  他再次拱手提声:“草民失礼,未能远迎王驾,还望大王恕罪。”

  水亭上,终于响起个清灵灵的嗓音:“小王是不请自来,哪需远迎,郎君何罪之有?”

  话落,一个狐狸眼、桃花面的年轻郎君,在面朝园内的栏杆上露了脸。

  他双手撑住雕栏,笑盈盈朝下眺,目光落向水亭前面拱手上望的杜枕山。

  “五年未见,今时郎君在这宽宅大院里住着,手里还日进斗金……风水养人,财气更是养人,郎君好生丰神俊朗啊!”

  晋王声音清朗,随江风传得颇远。

  杜枕山心头一紧,冲水亭上笑道:“托大王洪福。恳请大王,容草民攀上水亭,同大王就近叙一叙旧情。”

  宋娘子就住在,紧邻临江花园的后院,她不知他在府中。

  这一上一下、大呼小叫的声势,若是被她听到,即知被他骗了。

  “你不必上来。”晋王扭头一眺浩浩渺渺的曲江,“本王下来就是。”

  杜枕山修眉一舒,拱手恭迎。

  不久,晋王步下水亭,笑盈盈自水亭雕花门内走出来。

  杜枕山眼风将那紫色身影一掠,单手一撩袍幅欲跪:“草民叩见大王。”

  “哟,何必行此大礼!”晋王抢进一步,双手轻轻将他托住,狐狸眼笑若弯月,“免了。”

  杜枕山就便松袍拱手,冲晋王一笑:“外头的曲池,可堪大王一观?”

  晋王李玉烛头戴掐金丝镶珠玉的进德冠,身着圆领长襕袍,腰佩金玉带,脚蹬乌皮六合靴,加之貌似好女的面容,看着贵气逼人,神采奕奕。

  “比之东宫那道狭窄的囚笼,郎君这处府邸,下可赏山湖水榭、琼花玉树,上可观曲江之涛涛,赏两岸四时风光。不可谓不是天广江阔任神扬,身心皆得自在。对了,这处府邸是哪年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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