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妡轻轻移动位置,苌随随即躺了下来。
二人不再言语。
许久,当苌随以为丹妡已经睡着,她却再次开口。
“今夜,你们不该冒险来救我的……”
为她一人,要是搭上他们三人的性命,实在得不偿失。
而她那时也只剩一口气了,现在的她,只是累赘。
苌随沉默半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她:“你怎么那么傻?”
丹妡一愣,她知道她在问她什么。
“天香楼之人与刺杀之事无关,他们是无辜的,我不能看着他们死。”
“以我一人之命,换他们的命,值得。”
苌随本以为,她会厌恶天香楼,厌恶这个地方的一切。
“可你不是还想亲手报仇吗?”
“是。”
丹妡如实诉说,“其实,我此番不只是为了救他们,也是想近身刺杀明京颢。”
“但没想到……”她苦涩一笑,“连对他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这结果也在意料之中。”
丹妡话锋一转,“我真正的想法是,就算我死了,也还有楼主。”
“他会帮我报仇。”
闻言,苌随神色一怔,眼中浮现困惑。
丹妡继续说道:“其实,在我升上三层之日,楼主就曾问过我有何心愿。”
“我只给出了一个答案,那就是向弈王明京颢复仇。”
“楼主便对我说,只要我今后对他绝对忠诚,他会帮我完成心愿。”
“我当时其实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愿意帮我报仇。毕竟弈王是位高权重之人,我并不觉得楼主会为了一个杀手冒这么大风险。”
“但我还是应下他的要求,向他发誓会效忠于他,永不叛主。而他给我取名丹妡,也是希望我对他永远赤诚。”
“后来,接到百春会刺杀的任务,我才隐约觉得有些不对。”
“毕竟,那段时间我好像并没见到楼主亲自接见过什么客人,又是如何来的这个任务。而且,他竟然会派出我们四个去。”
“除了余升,我们三个可都是阎夜楼的顶尖杀手。楼主最重视三层以上杀手的性命,但他却动用了三层和二层,显然是极为想要弈王的性命。”
“所以,我猜测,或许我和楼主,有着同一个仇人。”
话音落下,苌随神情微滞。
不等她反应,丹妡又说了一句:“阿随,其实……余升就是苼羽吧。”
苌随身形一僵,猛然抬眸看向她,一时愣住。
这话不是试探,而是肯定。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丹妡直言:“第一次觉得奇怪的时候,就是你被楼主鞭打三日那次。我每次喂你喝水时,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你身上。而且当刑罚结束时,他看你的眼神显然不对。”
“他的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我看不明白,但唯一能确定的,便是他关心你。”
苌随眼眸微动,流露出惊诧之色。
她没想到,丹妡感知得这么清楚。
这就是……旁观者清吗?
“还有,你说余升拒绝了你的告白。可他对你的爱意很明显,我早就看出来他喜欢你,所以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拒绝。唯一的可能便是他隐瞒了你什么,不能告诉你他真实的想法。”
“再后来,就是百春会那次。”
丹妡言语之中难得透出几分惊异,“知晓你再次违逆,放过时烆,他竟然没有直接处死你,反而还同意余升带你离开前去圣医谷疗伤,这就足见他对你的重视和在乎。”
“而最可疑的一点,便是他突然宣称要闭关制药。”
“所以,我就此确定,他就是余升。”
闻言,苌随指尖悄然收紧,沉默片刻向她坦然言明:“是,你猜的没错。”
“苼羽就是余升。”
“但这事,我也是这段时间才知道的。”
得到她肯定的答案,而非欺瞒,丹妡心头泛起一丝喜悦。
她口吻放轻松了些,“你都为他死过一次了,如果他还瞒着你这么重要的事,那他就不配你喜欢。”
话虽如此,但配不配,当然是她自己说了算,这是丹妡的真正想法。
因为她知道,苌随也很喜欢苼羽,他们是两情相悦,那她自然希望她能心愿得偿。
“不说这个了。”丹妡有些好奇地转移话题,“阿随,给我讲讲你这段时间的经历吧。”
“好。”
苌随耐心讲述着这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以及她见到的一切新奇有趣的事物。
说着说着,就见丹妡逐渐睡着了,她便也不再言语,安心睡下。
第79章 始终是一道隔阂
◎心安理得求她原谅◎
次日, 苌随醒来时,苼羽已吩咐大夫送来药,并让他传达, 让她待会去他那一趟。
苌随喂丹妡服过药后,便去到一层。
来至楼主屋外,敲了敲门。
“进。”屋内立即传来苼羽的声音。
苌随开门入屋,关上房门, 便向前走去。
而背对着她的苼羽,随即转过身来, 直直望向她。
他又恢复了昔日那副模样,外披黑袍,面具覆面,冷漠疏离,生人勿近。
再次见到他这身装扮,苌随心有感触。
他已没了当初的威严感和压迫感, 带给她的只有熟悉感和亲切感。
走至他身前, 苌随一时有些纠结, 要不要向楼主见礼。
思索片刻, 还是决定如往常一样。
可刚要动作,就听见身前之人打断了她。
“不必了。”
苼羽缓缓道,“以后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不必再行礼。”
苌随身形一顿, 点头应下,又抬头问:“楼主, 你找我来有何事?”
听到这个称呼, 苼羽顿了一下。
但又觉合理, 毕竟他们是在阎夜楼, 谨慎些也是正常的。
“跟我来。”
苼羽转身,朝暗室走去。
苌随跟在他身后,想着他应是有要事要说,所以才进暗室。
二人步入其中,暗门关闭。
苼羽走到左边,将挂在墙上的鞭绳拿了下来。
苌随见此情形,不由触景生情,心头顿时浮现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就见苼羽走到她面前,将绳子交到了她手上。
“今日,便将那九十鞭,还给我吧。”
苌随陡然一愣。
原来,他还一直记着……
可是,现在这种关键时刻,不是该谈论这些的时候。
苌随无奈呵斥:“你是疯了吗?伤都没好全!”
先不说他那些旧伤,他昨日刚受了新伤,现在就要让她亲手打伤他,她不能接受。
就算真的要打回来,也不急于这一时。
何况那时他虽极为生气,但还是留了分寸。
虽鞭打了三日,但刑罚仍是按正常数量。每日三十鞭,分为两次,早晚各十五鞭。想来,是怕她难以承受。
再者,是她主动放过了时烆,还是他们的仇人之子,她能理解他的怒意。
“而且,我早就不在意了。”苌随又补了一句。
“可我在意。”苼羽立即道。
“这始终是我们之间的一道隔阂,不是吗?”
苼羽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打趣意味,“我可清楚记得,我的阿随当时看我的眼神,看似温顺实则幽怨,其实很想打回来吧。”
苌随神色一顿,他这都看出来了……
她抬眼,撞进他深沉又饱含柔情的目光里,又听他说道。
“只有消除了它,我才能心安理得地求你原谅。”
可她,早就原谅他了啊……
苌随怔在原地,沉默不语。
苼羽也没再等她的回答,而是直接转身走到后方的木桩前,将自己的左手锁住,又将右手贴上另一只镣铐,便看向她出声提醒。
“动手吧。”
苌随见他已准备好,知道他是铁了心要让她打回来了,便也不再迟疑。
她走近几步,紧紧握住鞭子,抬手朝他打了下去。
第一鞭,她没有用力。
见苼羽闭上眼睛,像是示意她可以放心打。
她停了片刻,又继续扬鞭,慢慢加重力道。
直到第三鞭挥下,面具之下的人倏地变了。
“阎夜楼的三层杀手,就这点力气么?”
不紧不慢又透出几分激怒引导意味的话语清晰传入她耳中,她知道是“他”。
这话还真是和“他”先前那副欠揍的模样如出一辙。
苌随面色微沉:“激将法对我没用。”
苼羽睁开眼,深深望入她的眼中,口吻带着一丝笑意:“可我记得某人说过,只有我的激将法对她有用。”
苌随神情一滞。
这是他们在雪云庄冷泉时,她对他说过的话。
“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