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突然,就不想再坚持了……
钟离摇倏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随即,沉声开口:“昨夜之事,是臣逾越,与陛下无关。致陛下今晨误了皇后娘娘之事,臣万死难辞其咎!至于毒害娘娘,此事臣未曾做过,便绝不认罪,臣愿以死明志!”
她发红的双眼泛着泪光,声音却无比沉重坚定。
“请陛下,赐死!”
话音落下,朝堂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望向那皇座上方之人,静待他的决定。
明思冕双眸通红,薄唇紧抿,脸上满是困惑与不解。他用质问的语气开口:“钟离揺,你是疯了不成?!”
闻言,钟离揺显然怔了一下。
她知道,他生气了,而且生了很大的气。
平日在朝堂之上,他只会称她爱卿或钟离,而在朝堂之下,他唤她阿揺。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可是,她没有办法。
如今,弈王定是已经销毁了所有证据,一桩桩一件件,为的就是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而侍女也一口咬定,谋害皇后之事是她下令。方才她对她说,可请陛下饶她死罪,她明显犹豫了,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真相。
足以证明,她早被弈王收买,又或是,她受弈王威胁,被迫为之。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对她极为不利。她想翻案,极为艰难。
而她的志向,也从不在后宫,只在朝堂。
他懂她的。
明思冕自然懂她。
她在替他解围。
用她的命。
他懂她的苦心,她不愿让他因她陷入两难,遭百官责备,受天下人非议。
他也懂她的志向,她不愿困于后宫之中,只愿在这朝堂之上,做一名清廉正直的好官,解君主之忧,谋万民之福。
见他难以抉择,钟离揺再次沉声开口:“请陛下,赐死。”
明思冕眉头紧锁,眼眶猩红望着她,双手指尖已快要将掌心扎出血来。
阿揺,你这是在逼朕……
抱歉,这次不能如你意了。
他犹豫再三,终于降下刑罚:“即日起,暂削钟离摇三品女官之职,降为宫婢,杖责三十。皇后一事尚有疑点,朕会再查。若此事真与她有关,朕自会依律处置。”
一人惊诧:“这!陛下……”
“朕意已决,无需再议,否则以犯上论处!”
另一人蹙眉:“陛下,可是这三十大板未免太轻了些,还是应该……”
明思冕闻言眸色骤沉,周身气压降低至极点,忽然站起身来朝他们怒喝:“你们就这么想让她死么?!三十大板连一个男人都很难抗住,她一个弱女子想要活下来就更是艰难!你若是嫌轻,不如先代她去试试!”
帝王震怒,大臣随即闭上了嘴。
“朕告诉你们,这三十杖刑已是朕对你们最大的尊重和容忍!”
“在今日之前,朕与她从来都是清清白白,并无半分逾矩,是你们在背后妄议是非,以肮脏之心胡乱揣测!朕没将你们通通治罪,便已是对你们的最大恩赐!”
明思冕双目赤红,目光如淬毒刀锋,一寸一寸凌迟着下方众人,“朕也不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她就是朕此生最爱的女人,便是这天下人都知晓又何妨!”
“她是朕最后的底线!朕警告你们,若是谁再想动她,朕必严惩!”
话音落下,朝堂众臣噤声,归于一片寂静。
而钟离摇静跪在原地,心中酸涩难忍,无声落了泪,此刻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陛下,你这是何苦呢?
可他甘愿受这苦楚。
明思冕垂眸与她相视,眼中温柔与爱意尽显。他无声对她诉说着他心中情意,请她谅解他所做决定。
这王座虽有无上权力,却也犹如囚笼,禁锢他于此无法逃离。
他从来就不想做这个皇帝,可是身份使然,他终是逃不出这权力的漩涡,这是他应尽的责任。
可若没了她,他想象不到今后该如何忍受在这宫中的无边孤寂。
他与她,是君臣,是爱人,亦是知己。
在这世上知他懂他的,唯她一人,也只余此一人。
此刻两眼相望,心中意便已明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而她眼中的泪与笑,便是对他深情厚意的最好回应。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这般失控,是为了她。
钟离摇抬手交叠,朝君跪拜,一字一句郑重道:“谢主隆恩!”
……
下朝后,明思冕立刻去看望皇后,并从她口中了解了一番今晨之事,最后向她认真道了歉。
接着,他便立马赶去了天牢,刑罚刚好结束。
可看到钟离摇浑身鲜红血迹,瘫倒在榻时,明思冕心口猛地发紧,瞬间觉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转头看向行刑的狱卒怒声质问:“朕不是让你们下手轻些吗?!”
两名狱卒立马跪倒在地,慌忙解释:“陛下,是钟离大人让我们按往常的力道行刑!而且我们已经尽量轻打了……”
“她让你们重打你们就重打?!却把朕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两人吓得急忙磕头。
这时,趴在牢房榻上的钟离摇低声唤道:“陛下……”
明思冕闻声立马进入牢房,走近她蹲下身来,“阿摇!”
钟离摇努力睁开眼看着他,气息极为微弱:“陛下,阿揺不疼……”
怎么会不疼?
明思冕握紧她的手,心疼之意溢出眼眶,自责道歉:“对不起,都是朕的错。”
钟离摇眼尾渐红,却对他露出笑容:“陛下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这点刑罚,阿揺能撑住……”
明思冕闻言却更加愧疚和心疼,都已经伤这样了,却还在安抚他。
而她只撑着说了这么一句,便昏了过去。
“阿摇!”
他心急如焚,转头大喝:“太医呢!怎么还没到!还不快去寻人!”
第90章 可敢留在朕身边
◎扶摇直上为君分忧◎
很快, 太医赶到。
“陛下恕罪,臣并非有意来迟,方才……”
“别废话, 赶紧救她!”明思冕打断他。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在故意阻挠。
太医立即开始救人,很快他就紧张地满脸是汗。
钟离摇脉搏微弱近无,他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导致她直接没命了, 那他也就完了!
经过一番仔细救治,她的命勉强算是保住了。
但太医告知明思冕, 她常年忙碌,废寝忘食,积劳成疾,体质早就有些弱了。
此次受刑致她皮开肉绽、筋骨受损、失血过多,接下来的三天极为关键,她很有可能因剧痛熬不过去。而且现在不能随意移动, 只能让她在这牢房里将就。
明思冕听完后脸色一片惨白, 呼吸骤然一窒。
他僵硬地走近, 又蹲在了榻前, 静静看着她,心痛得快要裂开。
阿揺,我的阿揺,竟是被他亲手伤成了这样……
对不起, 是我没能护好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救你?
思绪复杂之际,他想起朝堂之事, 想起昨夜之事, 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 她科考成功, 顺利来到皇宫参加殿试。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她立于另外两名考生中间,身形虽显清瘦,身姿却挺拔如松。
面对天子威仪,她也并无半分怯色,反而眸光清亮、气定神闲,一举一动都透着“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淡雅气质,让人忍不住将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就在他宣布她成为殿试榜首之时,她却突然跪下,称自己有罪,犯了死罪。
明思冕问她有何罪,她如实道出,她犯了欺君之罪。她并非男子,而是女子。
他怔了片刻,又开始问她的真实身份,以及她为何要女扮男装参加科考。
那时的她自信明媚、坦然自若,知自己将面临的是一死,却也毫无半分畏惧。她声音响亮而坚定,昂首挺胸说出自己的真名。
“民女姓钟离,单名一个摇字,乃是扶摇直上的摇。”
听到这话,明思冕身旁的内侍当即就觉得,她一介平民,竟敢在陛下面前表露如此野心,实在大胆,立即就斥责她说话要注意分寸。
但明思冕并无不悦,反而流露出淡淡的好奇与欣赏之意。
随即屏退众人,听她继续诉说。
钟离摇自小在村中长大,母亲早逝,父亲是一名教书先生,所以她自幼便读书习字。
后来,她渐渐成长,才华也逐渐显露,她的父亲既欣喜又失落,时常感慨她要是名男子就好了。
可她并不这么认为,她只觉得这世道不公。为什么大多人都默认,一个女子最好的归宿,便是嫁一个好人家,成婚生子?
若是能给女子和男子一样的公平待遇,她相信,女子并不会比男子差,也将会有更多的女子入朝为官、拜将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