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骅没想到云樨情绪这么重，当下有些后悔，“算了，不去见他们了，我们单独去吃饭。”
“别呀!你不是都给叔叔打过电话了。”云樨急起来。
两个人既定了要回家里吃饭，贺知骅少不得要知会家人一声，电话打给了父亲，主要是为了在酒楼订一间包房。父子交流直接简单，贺知骅只说回了一趟尼斯，晚上去家里一起吃个饭，贺爸爸问了几个人，贺知骅说两个人，电话就挂断了。
贺知骅手指勾云樨的脸，又要揉开她皱着的眉，“不要紧，就说临时有工作好了，我都这么大岁数了，一顿饭不回家吃而已，没人会多问什么。”
云樨还是摇头，“叔叔阿姨一串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样不好，还是按照原计划吧，我没事的。不是都说丑媳妇也要见公婆?一鼓作气吧。”
贺知骅微微笑了一下，弯腰亲到云樨的颊边，“宝贝，不丑。”
云樨顺势搂住贺知骅的脖子，与他贴了一会，贺知骅也不催她出门，两个人就这样你抱着我、我抱着你，静静待了几分钟，云樨慢慢直起腰，“好了，走吧。”
像是找到了底气。
照旧是贺知骅开车出门，两个人先往海边邓蔻蔻女士的买手店去。尼斯的商店营业时间往往要比巴黎长一些，贺知骅车停到门口的时候，云樨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买手店里还有顾客。她迟疑要不要和贺知骅一起过去，贺知骅却没想那么多，自己开门下车，绕到另一侧帮云樨开了车门，“走?”
云樨深吸气，手搭进贺知骅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起身下车。
两个人重新推门进了买手店，站在门口收银柜台的店员抬头一看见贺知骅，眼睛就亮了，“Oh Phillippe! Ca va bien!”
贺知骅颔首，回了一句问候，随后便冲店里喊：“邓蔻蔻!”
摩登时髦的羊毛卷女士从一堆衣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丝毫没有为儿子冒犯的称呼感到不快，只是嚷回了一句：“你个冇首尾的衰仔，卡片到期唔知啊?”
女人放下手里的衣服绕出来，重新打量与贺知骅并肩而立的云樨。云樨下意识攥紧贺知骅的手指，低声喊了一句：“阿姨好。”
邓蔻蔻扬眉，“怎么不叫姐姐了?衰仔不许你叫?”
“怎么可能?”贺知骅把卡递过去，“别吓她了，先把你的钱收了。”
“哦。”邓蔻蔻将卡转给店员，目光又转回到贺知骅的身上，因为有云樨在，她没再讲白话，用口音明显的普通话问：“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带女朋友来玩的?”
贺知骅迟疑了一秒，还是实话实说：“回来见一下Seb，之前有点不舒服，有些吓到云樨了……哦，云樨，我女朋友，你们已经见过了。”
这就是正式地介绍了。
邓蔻蔻莞尔一笑，朝着云樨伸出手，云樨这才注意到，对方还涂了绛紫的美甲，一看就是保养得宜、生活精致的法式女人，心里很崇拜，眼神里自然就带了出来，她忍不住又改回称呼：“真的应该叫姐姐，您看着太年轻了。我叫云樨，云彩的云，木樨花的樨，您可以叫我樨樨。”
“好妹仔，那就继续叫我蔻蔻姐啦，小跃也是这样叫我的呀。”邓蔻蔻好似听惯了这样的恭维，很轻松的态度，“你也看着年轻呀?多大岁数?”
“马上要过生日了，过完生日24岁。”
“哈?”邓蔻蔻愕然地抬起头，犀利的目光落到儿子身上，“佢咁大年纪仲同后生女拍拖啊!”
贺知骅干咳一声，避开母亲的视线，手倒是牢牢牵着云樨，“没办法，她就是喜欢我。”
“老牛噍嫩草。”邓蔻蔻根本不掩饰自己的鄙夷，好似很看不上儿子仗着自己的风华容貌去勾搭一个心智阅历都尚且年少的云樨。
转过头来，邓蔻蔻待云樨的语气却放轻许多，“樨樨啊，以后用你男朋友的卡要记得查查好，他这个人同他老爸一样的，从小就没首尾，很粗心的，照顾不好女孩子，请你多包涵啊。”
云樨见这对母子相处毫无章法可言，自己心态也松弛一些，当下笑起来，“没有的，贺知骅很照顾我。”
邓蔻蔻不太信，全当云樨的场面话，正还想说什么，不远处听到一个女孩兴奋的尖叫。
大家一齐望过去，但见是一个明显的东方面孔，从试衣间才出来的女孩，指着他慨叹：“贺知骅!你你你……回尼斯了!”
云樨下意识要从贺知骅的掌心里抽手出去，贺知骅却没松，只朝着对方微一颔首，并未多理睬，径直携着云樨和邓蔻蔻从店里快步离开。
闪光灯明显在身后晃了一下，云樨紧张，邓蔻蔻不由问：“好烦人啦是不是?樨樨，他在国内更是这样，你习惯得了吗?”
贺知骅哼了一声，“她在国内不肯这样和我出门的。”
云樨赧然，解释道：“国内不方便，我们很少一起去外面，就算去也都是一些提前安排好的餐厅，有时候刚子哥会和我们一起。”
“哦，约会还要三人行啊，小心女朋友和刚子跑掉哦。”邓蔻蔻瞥贺知骅，先是不屑，说着说着自己又快活起来，“我记得刚子身材不错的，那个男孩很会打拳诶，胸肌很大块!比小跃看着中用很多!”
贺知骅无奈，“刚子去年已经结婚了，妈妈，你不要乱开玩笑。”
云樨憋不住笑，发现邓蔻蔻真是混不吝的性格，难怪这么年轻洋气。
邓蔻蔻根本不理儿子，她自己也开了车，三个人在路边分开，各自驱车往贺知骅爸爸的酒楼去。
三层楼的中餐厅，叫做“家合酒楼”，就在尼斯老城最繁华的街面，粤菜馆的装潢天然有种上个世纪90年代的影子。餐馆生意比云樨想象中好，贺知骅的车从正门绕过，贺知骅粗略给她介绍了一下，酒楼一层可以点set menu还做外卖，所以华人与洋人一般多，二层环境优雅些，做更正宗的茶点，三层有包房，本地老华人有些做寿或者家人团聚，常在这里摆宴。
他将车在后门卸货区停下，也不嫌环境有些污糟，直接牵着云樨从货库穿过去，绕了一下后厨的门房，走后面传菜用的楼梯往三楼去。
他一亮相，连掌勺都要分神大喊一声“Phillippe”，满餐馆的人好似都识得他，喊他名字像喊自家儿子一样亲昵，粤语混着法文，贺知骅一路笑着招呼过来，倒比在国内显得容易亲近许多。云樨也少不得被注目，家里人都是第一次见贺知骅领女朋友来，吹口哨的，起哄的，不绝于耳。
直到贺知骅将云樨领进包房，那股子调侃与喧闹的声音才好似停下来。
邓蔻蔻已然坐在主位上喊人沏茶了，纤细的葱指夹起女士香烟，靠着临窗的位置吞云吐雾，像个大姐大。
贺知骅的爸爸最后姗姗来迟，出乎云樨的意料，那并不是一张很东方的面孔。
倘若在大街上遇到，云樨会本能地认定对方是欧洲人。高挑的个子，深邃的眉眼，宽厚的肩臂，一下子就让贺知骅身上那股混血感有了来处。
“云小姐，你好。”贺爸爸的口音也有些浓重，中文俨然不如邓蔻蔻。
云樨起身与贺爸爸握了握手，贺爸爸很努力讲了几句普通话表达关切，最后要点餐，他大概憋不住，赶紧叽里咕噜地用法语吩咐了一长串，包厢的服务生答应着去了。贺爸爸转过头埋怨：“骅仔也没有告诉我是带女朋友来做客，没有提前预一些好食材，布列塔尼的蓝龙虾配额还没到，只有一些Domaine Maritime Navarre的生蚝，不好意思啊云小姐。”
贺爸爸客气得很讲究，让云樨立刻跟着局促起来，“不要紧的，贺叔叔，我来得也很唐突，双手空空，没能给你们准备伴手礼……”
贺知骅没等云樨话说完，就站起来开始给大家倒茶，趁机打断了她，对着贺爸爸说：“爸，要什么蓝龙虾，这东西要吃还用得着回家里吃吗?尼斯那么多米其林，我是订不到位?不用在这里摆阔了，烧鹅多切一点上来就好，樨樨是无锡人，粤菜她爱吃的。牛河记得也叫一份，我前几天刚和她夸过，最好你下去亲自炒，才显得郑重。”
茶水倒完一轮，贺知骅坐下，又对云樨解释：“偶尔家里有些高端客，要订一些好的海鲜，Domaine Maritime Navarre很多都是潜水员人工捕捞的，但我吃着也就那样，咱们昨天吃的那家味道就够鲜了。我爸被法国人的矫情荼毒得比我厉害些，你不用跟他的节奏。”
他中文故意讲快了一点，贺爸爸明显听得有点发愣，没完全判断得出来是什么意思。邓蔻蔻在旁边已经笑歪了，低头用白话混着法语挨着贺爸爸耳边解释了一遍，贺爸爸这才无奈地舒展开眉头，点了点贺知骅，好似只是为了在云樨面前给他留面子，才没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