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骅眼神往下低,过了好半晌,终于酝酿出一点还算平和的微笑,朝周围挥了挥手,算把场面敷衍过去了。
肖跃自觉这个班上得惊心动魄,等做完最后一场直播要收工,他扭头交代跟来的宣传和助理荀意:“我得下楼抽根烟了,我在停车场等,照顾好你们哥,赶紧给他也带下来,别让他乱发疯。”
团队的工作人员也称得上久经沙场,陪着贺知骅体面地与导演、制片人道别,在一众演员堪称恭敬的目送礼下,贺知骅率先与贴保乘电梯下楼。
肖跃看见贺知骅大步流星从电梯间走出来,掐灭烟,扔进车里的烟灰缸,迎上去,“可算结束了,我的老天爷,你这一张脸啊,一会雷阵雨一会阴转晴的,生怕别人看不出你有情绪似的。”
贺知骅没理肖跃的碎碎念,一边走一边把身上的西装脱了,信手扔给助理,“走吧,回家。”
这次换肖跃愣了下,“走什么?不等云樨下来,你俩一块回?”
贺知骅躬腰钻进车里,态度显得挺平静,“不等,她要送周长莘,明天她还得早起有工作,就让周的车送她回之前的住处了。”
连全名都懒得称呼了,只喊一个姓。
肖跃咂摸了一会,眼神示意助理和宣传跟着刚子去上另外一台车,自己单独坐进了贺知骅的车里。
小付发动车子,往回家的路上开,肖跃鬼鬼祟祟地打量贺知骅,压低声问:“你和云樨,吵架了啊?”
“没。”贺知骅简明扼要地答。
肖跃摆明了不信,“哥们儿,和媳妇吵架不丢人,听没听过我们中国俗语,叫做床头吵架床尾和,这闹别扭了不能分居,不能冷战,知道吗?有什么不愉快你哄一哄不就完了,让着点女孩子,人家樨樨既年轻又漂亮的,工作能力还强,你不哄着点,人家凭什么和你这根老黄瓜谈恋爱?真以为你有钱了不起啊?”
贺知骅冷冰冰的眼神扫过去,“你有完没完?”
肖跃“嘿”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啊。我这是推心置腹给你分享我的革命经验,这男人呢,不能太要脸,要脸没用。我让小付给你送去云樨家楼下吧,我搜搜这路上还有没有开着的花店,你说说你,又不缺钱,咱们整一捧999朵的玫瑰,咋样?给小姑娘道个歉,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过去了。”
说着,肖跃打开手机,已经在翻找大众点评。
贺知骅余光看过去,深吸气,再次强调:“别找了,我们没吵架,也没分居。说是周长莘明早9点就有采访,7点要妆发,她还得去接周长莘……从家里过去太远了,我也不想她那么早起。”
肖跃奇怪地问:“怎么这么早采访?九点就采访?不能晚一点嘛?”
贺知骅嘴角勾了一下,“我和你问了同样的问题。”
“那她咋说?”
贺知骅身体往后靠,“她说,因为所有的媒体都要赶在下午1点前做完采访,好去参加男一号为时20分钟的媒体群访时间,所以,大家只好尽量赶早安排。”
“啊?哦……哦对,1点,你这个时间我安排的。嘶,那她咋不找我呢?我给你往后挪挪不完了,咱晚上八点群访也来得及啊?咱甚至不群访也行啊!”
贺知骅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骨,“你以为我没说?”
肖跃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噢,见外呢,还跟咱见外呢,怕给咱添麻烦。”
“嗯。”贺知骅偏开头,自嘲地笑了一声,“她这么体贴我了,我还能不体贴她?要回去住就回去住吧,一晚上而已,死不了人。”
肖跃转过头看贺知骅,“你就为这个,这几天没睡好觉啊?至于么……分开一晚上,提前就开始难受啊?”
贺知骅陷进沉默,不再搭理肖跃。
肖跃摇摇头,“神经病,那你难受着吧,家里安眠药还有吗?我那里还存着你的处方,需要的话我去医院给你再开点。”
“不用。”贺知骅声腔淡漠,不知道是搪塞肖跃,还是说服自己,一模一样的话他又说了一遍,“死不了人。”
……
云樨送完周长莘回到家,已经快10点多了。
她提前和岳千仪说了自己会回家住,岳千仪一向睡得晚,倒是不在意,云樨推门进家的时候,岳千仪特地给她亮着了客厅的灯。
云樨换了拖鞋,一边进门,一边低头给贺知骅发微信报备自己的行踪。
粘牙的男朋友今日表现极佳,对人群中的她没有表示出太多的注意,看来上次的架没白吵,云樨安全感顿生,于是发微信进行一番表扬。
正忙着打字,岳千仪听见动静,坐在电脑椅上探出半个身子,“哎,咱们贺嫂回来了。”
“什么呀。”云樨嗔她,抓紧收尾措辞,把微信发出去,随后走到岳千仪的门边,像推轮椅似的把岳千仪给推了回去,“你开空调了!让我在你这里待一会。”
云樨连自己屋子都懒得进,直接栽进了岳千仪的懒人沙发里。
岳千仪看她这幅没骨头的样子感到好笑,“怎么又累成这样了?”
云樨四仰八叉,“带通告呗,今天我们一大早就起来妆发、拍图、拍视频,然后去扫楼、直播,我的天啊,我们下午2点的工作,2点半工作室就发出发图了,3点还更新了一个变装视频,结果你猜怎么着?晚上7点热搜才冲上去!气死我了!”
“这有啥可生气的,渣浪又不是你家开的,上去了不就好了?”
在岳千仪的视角里,云樨大部分工作好像都在和热搜做斗争,热搜是衡量宣传表象工作最直接的KPI,老板看得见,演员看得见,粉丝看得见,平台也看得见,所有的物料产出,一部分是为了粉丝情绪服务,一部分就是为了热搜内容而服务。
云樨鬼点子多,经常能靠有趣的物料四两拨千斤,这个时候岳千仪就能看到她兴奋的、手舞足蹈地回来给她讲。但今天看起来不是这个情形。
果不其然,云樨捂着脸哼哼两声,抱怨地说:“我们光发大号就花了好多钱,也让粉丝帮忙带话题冲了,连微博那边,我都在人家办公室快跪下了,最后才努出这么个结果。但是人贺知骅呢?我刚回来的路上特地看了眼,他工作室什么都没发诶,他自己也连一条微博都没发,他就是出来露个脸,今天一口气上了四个热搜!真不公平!”
岳千仪笑了,“你这话跟我说干嘛啊,你现在打个电话给贺知骅,你说给他本人听呗,你要是觉得不公平,你让他以后也早起拍图拍视频,这心里平不平衡呢?”
云樨高傲地仰头,“我才不管他,那是他的事,和我没关系。和我谈恋爱的是活人贺知骅,我才不管那个内娱产品贺知骅,在我心里,这是两个人。”
“真的假的?”岳千仪没想到云樨还会这么分。“你真觉得能区分开?大银幕上的,和你身边的?”
云樨耸肩,“这有什么区分不开的?他在角色里基本上完全没有生活里的痕迹诶,我反正是感觉不太到。以他的演技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唔,你这个角度还蛮新鲜的,你等等,我得记下来。”
说着,岳千仪翻开了自己的手账本,笔走龙蛇,一通狂写。
云樨觉得奇怪,“你记这个干什么?”
“做采访提纲呗?还能干什么。”说到这里,岳千仪迅速收尾,然后盖上笔盖,扭头面向云樨,晶晶亮的眼睛朝云樨使劲眨巴了一阵,“还没感谢你呢,我的樨樨宝贝,这次我可真是沾了你的大光了,等你忙完,我请你下馆子吧?”
云樨茫然,“什么啊?感谢我什么?”
岳千仪伸出双手,托住了云樨的脸,“当然是我的稿子和采访啊,樨樨真厉害,把肖跃那老东西都给制裁了。姐靠着你,马上要飞升娱记一姐,升职加薪,指日可待了。”
云樨彻底懵了,“什么跟什么啊。”
岳千仪也懵了,“补充采访的事情,你不知道?”
云樨摇头。
岳千仪惊呆了,“天啊,居然不是因为你?那这是……”
“到底怎么了嘛!”云樨急了。
“就是昨天的事情啊!肖跃那狗东西,终于看了我的稿子,联系我了。他说我的稿子内容太单薄,不够详实,贺知骅这么多年没做过采访了,好不容易重新接受采访,就给到这么一点信息说不过去,力度不够。所以他要给我单独再安排一次补充采访的机会,让我重新整理采访提纲发给他们,把所有我感兴趣的问题都列进去,可以不设限制地自由采访。”
岳千仪当时从肖跃平静严肃的微信措辞里看到这个信息,简直幸福得要晕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