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是酒饮得多了、急了,还是贺知骅一直在旁边,不管她说什么,他都克制不住似地笑,朗然的动静,哄得她陶醉其中。
云樨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小口小口地吃着冰激凌。包间里的侍应生都已识趣地退出去,只剩下音乐还在。贺知骅凑近她,“是醉了?还是困了?”
“都没有。”云樨晃晃头,她确信自己很清醒,因为心脏跳得很有力,她甚至能听见犹如鼓点的声响。只是血液在滚涌,她必须伏下来,才能压得住。她贪恋地盯着他看,这样近距离的观察可不多得。须臾,她“咦”了一声,“你的眼睛……”
贺知骅的瞳仁,竟然是淡金的琥珀色。
云樨惊奇地坐直身体,为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诧异,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出了差错。
贺知骅躲也未躲,仍保持着贴近的距离,“嗯,我没戴隐形眼镜。”
云樨看见他的瞳仁里浅浅地映着她好奇的脸庞,两人的呼吸都交错在了一起。云樨有些不敢说话了,也舍不得往后退。
贺知骅轻笑着,任由云樨观察他的眼睛,语气温和地解释,“如果有工作,我一般会戴一副深色的瞳片,不然看起来可能不够东方,肖跃不希望大众随时能想起来我不是纯血中国人。”
云樨甩头,发梢霸道地扫过了贺知骅的鼻梁,“不要再提跃哥了,今晚我不想想起他。”
贺知骅再次笑出声来,“好,那不提。”
他摸了下自己的鼻尖,被女孩发尾撩拨过的感觉好像一直还残存着。
但云樨已经退回去了,她慢条斯理地吃着那一小碗抹茶冰激凌,好像很喜欢似的,一点点对她来说太少,要很小口小口地吃,才不觉得不足。
而云樨其实只是想再尽可能地拖延一会时间。
釜饭太饱了,她没想到米其林也能吃到撑,连这点冰激凌都无处容身。
但她还是坚持把甜品碗一点点刮干净,怕留下什么遗憾似的。
贺知骅没要甜品,此刻就以手支颐,坐在旁边,仿佛有着无限耐心般陪伴着她。
陪伴,这个词太美妙,让云樨几乎不敢深想。
这一晚如梦似幻,连带着这一天都像坐过山车。赶红毯时紧张、懊恼到几欲呕吐到感觉尚未完全消散,一转眼便是贺知骅站在她面前,给她披上衣衫。
仔细算来,他们不过见了三面。
第一面是喧哗的夜,是饭局上他偶然投来的一眼。他第一次被她逗笑,笑声吞没了云樨原以为的警戒线。她还记得他在漆黑的厅里走来,步履如风,卷着雨夜的潮湿。她得以有机会俯视繁华的都市,是因为她进入了以他为王庭的城池。
第二面她跟着他从人群里逃亡,云樨几度幻觉,仿佛看见银幕里遥远的角色闯进鲜亮的生活。他原本只是她世界里高不可攀的某种象征符号,忽然在冷调惨白的货梯里,她仿佛窥见了汪洋大海深处的孤岛上,原来亦有人迹。
第三面便是今夜。
真实的他让以往的相逢统统不做数。
贺知骅不再是新闻媒体上没有知觉的名字,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阶级象征,他是雨后的夏夜晚风,温煦得恰到好处。再孤傲的秋花也想在仲夏绽放,原来昙花是这样被催生。
云樨蚕食着冰碗里最后一点甜腻,她没有那么爱吃甜食,但今晚她并不觉得冰激凌有多甜。大概是抹茶足够正宗,她甚至能吃出一丝丝微苦。
还会有第四面、第五面吗?
也许今晚是他寂寞的一时兴起,是贺知骅太过无聊的猎艳游戏,是见她可怜后作为富有者的安慰与恩赐。
云樨很清楚地知道她自己的长处,她有小聪明,人也风趣,她没有内娱大美女的明艳,但从小到大也体验过不少容貌清丽所带来的便利。读书时她亦不乏同龄少年的爱慕,她知晓她有自己的魅力。可惜这些在贺知骅的经历面前大抵无足轻重,没有什么能让她牢牢抓住。
但贺知骅偏偏已打开了她心里的潘多拉魔盒,云樨了解自己,她最是勇敢又贪鲜。
她舍不得结束这样一夜。
“还想吃吗?”贺知骅看她脸上像是意犹未尽,禁不住问。
云樨枕在胳膊上摇摇头,她实在塞不下了。像这整个一夜,都太超过了。
贺知骅站起身,笑她,“还说不是醉了,怎么赖着不动,嗯?”
云樨把嘴巴闷在臂弯里回答:“因为舍不得走。”
贺知骅没听清,走近她,俯身下去听:“什么?”
他就贴在她咫尺可及的位置,耳尖快要碰到她的脸。云樨甚至能看见他有个隐秘的耳洞,脖子侧面还有颗小小的痣。
真讨厌。云樨想,有人在引诱她撕下好女孩的衣装。
酒精终究是麻痹了她的神经,云樨的字典里,“后果”两个字被人擦去,只剩下了“冲动”。
她抬起头,直起身子。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了贺知骅的颊边。
贺知骅猛地侧首,浅金的瞳仁里闪起异色,说不出是惊吓还是惊喜,“你……”
云樨从座位上弹起,蹦跳着跑出包间,“我确实喝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v,到时候需要大家准点来捏~
第14章 Chapter 14 箭在弦上
贺知骅摸了下耳前的位置。
女孩的吻落得太急,太轻,太短暂,像是他的错觉,但当他抬起手,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清晰地记得那个位置,那里残留下了她的温度。
好嚣张的女孩,恨不得要钻进他心里挥毫泼墨地写下到此一游才过瘾。
贺知骅失笑地直起身,随在了云樨身后走出包间。
整个餐厅的灯已经全熄灭了,只留着回廊里的昏黄。侍应生早帮他们取好车,就霸道地停在门口窄细的路中间。
还好已入午夜,餐厅早在三个小时前就到了打烊终点。他们是最后一桌,也是唯一的客人。
云樨跑出餐厅,外面居然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微寒的夜风扫过她的脸,才吹得她可算清醒一点。
贺知骅慢悠悠地跟出来,他的声音比夜雨还凉,“喝醉了,还跑这么快?”
女将为云樨撑着伞,她娉婷的身姿转过来,嗔怪地瞪了贺知骅一眼。以为很凶,实则千娇百媚。
贺知骅接过车钥匙,拂手拒绝了侍应生递来的伞,紧走了几步解锁车子,亲自给云樨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上车吧,披上披肩,有点凉了。”
云樨以为只是送披肩,所以下楼的时候压根没想那么多,身上就是一条轻便的吊带裙。
贺知骅绕进驾驶座坐下的时候,云樨正将叠好的披肩又抖开,罩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神才荡过去,云樨立刻停下动作,本能地伸手去够安全带,像是生怕给谁添麻烦。贺知骅只来得及从她手里接过黑色的编织物,帮她按进卡扣里。两人手指短暂地触碰又分开,彼此都有些不够餍足,云樨迅速把手攥成了拳头,贺知骅则下意识抬手挂档。
他干咳一声,实在憋不出话,只说:“坐好,送你回去。”
深夜的北外滩依旧灯火辉煌,外白渡桥也只是贺知骅侧影的背景板。云樨不敢多看,怕自己真的会泥足深陷。于是她避开首,降下车窗,让苏州河的风拂向脸上,任淅淅沥沥地雨点子敲醒她的神志。
两个人都没再交谈,仿佛用餐的时候他们已经交流完彼此关切的仅有的那些话题。
回程的路通畅得不像话,一个右转弯,外滩的旧风景便与历史一起遗留在了身后。
云樨恋恋不舍,大约曲终人散,魔法就会结束了。
她不想就这样坐着南瓜马车离开,但她没有水晶鞋可以留下。
她只有自己。
贺知骅再次将车停在了大堂外。
云樨扭过头,“这个披肩……”
她开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嗓音有点哑。
贺知骅凝着她,很安静地没说话。但他眼神里涌动着什么,他是天生的演员,所有的情绪都可以在他的眼睛里掀起风浪。
云樨感觉自己要被狂风卷走。
风舍不得她,风要吃掉她。
云樨避开男人炽热的视线,吞咽口水努力浸润喉咙,略过了前一个话题,“前面是地库,你要不停去到地下吧,免得被拍到。”
要被拍,早就被拍了。这会再提醒,是不是有些迟呢?
但两个人都没计较这句话的逻辑,贺知骅甚至连问都不问,一脚油门,车进入地库里。
酒店的指引标志向左,贺知骅却不假思索地向右,停到了车最稀廖的角落。一个毫无停顿的倒车入库,修长的宾利一气呵成地泊进车位。
贺知骅深深踩下刹车,像是为了泻尽浑身压抑的冲动与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