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李家,前往京城的前蜀旧臣里只有周泰带了家眷。
察觉也有人朝她看来,杜宜真不高兴地往外祖母身后躲了躲,杜元吉立即虎着脸挡在了娘俩前面。
幸好齐太子不是个爱睡懒觉的,杜宜真一家四口才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以齐太子、宁王为首的一队挺拔身影就从行宫里面走了出来。
考虑到自己的安危多少与齐太子绑在了一起,杜宜真悄悄歪了歪脑袋,透过外祖母与弟弟中间的缝隙,看向上次她因为过于紧张根本没有看清楚具体模样的齐太子。
今日的齐太子依然穿了一套黄金甲,铠甲本就厚重,再穿在那么高大雄健的身躯上,竟显得齐太子的肩胸比上前拜见的文弱李邺宽了一倍似的。不过齐太子的脑袋并没有李邺的两个大,看起来跟周围的男人们差不多,只是齐太子的脸非常冷,连与旁边的宁王简单交谈都面若冰霜,不知是故意要装威严,还是性情本就如此。
冷归冷,这位太子的五官居然非常英俊,眉峰挺拔,眼型狭长……
赵玹应付完宁王才循着那道鬼鬼祟祟的视线望过去,但只看到半张因为躲得太快而模糊不清的面部残影,快到只留给他简单的“柔白”印象。
“出发吧。”
大军启程也讲究吉时,示意李邺等人上车后,赵玹接过亲兵牵来的黑色战马,翻身而上,直接去了最前方。
以益州副总兵的职位跟在齐太子身后的杜元徽匆匆看向家人所在的位置,他歪着脖子,杜宜真仰着头,兄妹俩一直互相凝望着,直到杜元徽不得不收回视线。
杜宜真的眼泪终于为这次的离别掉了下来,不到这一刻,前两日随军出蜀的安排好像都只是一句空话,不值得为此伤感。
但再真挚的离愁都会被漫长的车马颠簸磨淡,尤其是杜宜真这种从小都被体贴照顾的贵女,以前她哪去过离京几十里的地方呢,又何曾与三四个人同挤一辆马车?就算是最亲的家人,长时间挤在一处封闭的空间,身体都会因始终维持一个坐姿、空气变得沉闷而变得不适。
从清晨颠簸到晌午,再从晌午颠簸到午后,当马车终于停在渡头,当杜宜真再次跨下马车呼吸到来自江面的清新空气时,杜宜真竟短暂地感受到了一种解脱。
下一瞬,她注意到了陈列在江面上的密密麻麻的船队,有一艘艘相同形制的战船,有看起来就华贵讲究的官船,有齐军为了运送蜀财临时从民间征调的大小商船,从渡口处一路朝北铺排而去,远远地望不到尽头。
“请殿下准许末将去与家人践行。”
尽职尽责了一路的杜元徽终于朝停在渡口一侧准备先目睹李邺等人登船的赵玹请示道。
赵玹:“去吧。”
杜元徽抱拳行礼,转身便大步往远处走。
赵玹目送他的背影。
宁王也在看,当他看见那个让他见过一面后就经常惦记的杜氏美人哭得梨花带雨般主动跑出来扑进杜元徽的怀抱,宁王忍不住啧了一声:“毕竟不是亲堂兄,当日杜元徽那么痛快地投降,真是因为识时务,还是因为痛恨李邺抢了他的美人妹妹进宫?”
还有李邺,说是只册封美人为公主,但人都进宫了,谁知道他有没有趁着夜色摸进美人的宫殿,这样既得了人,又不用怕百姓诟病他贪色?
宁王深深地怀疑这才是真相。
赵玹:“你先去登船。”
宁王笑道:“不急不急,我还想瞧瞧李邺都带了哪些美人妃嫔。”顺便瞧瞧李邺究竟带了多少私产,包括周泰的,太子竟然也单独拨了一艘船给周家运送行李用。
赵玹看向身边的亲兵:“送宁王登船。”
两个亲兵大喝一声“是”,人便走到了宁王面前,嘴上说着请,眼神却是不容拒绝。
宁王这才明白,刚刚太子不是跟他客气,而是在命令他!
宁王很不高兴,很想问问太子为什么不许他看这场热闹,可是他不敢,免得他才稍稍一耽搁,太子就敢一脚将他踹进身后的江水里!
不是他胆小,也不是他把太子想得太凶,而是太子真做过类似的事,早在兄弟几个还小,早在宁王还想在太子面前摆摆二哥的威风时,七八岁还没受封的太子就直接一拳把他砸得鼻血横流!等赵玹当了太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前朝诸位太子那般怎么都该摆出虚怀若谷、谦和有礼的宽仁储君姿态时,太子竟然还是冷冰冰的,甚至在父皇面前都没个好脸色。
这种坏脾气且不愿意忍还特别能打的活阎王,谁不怕?
第7章 “无事献殷勤,肯定没安好心。”
杜宜真姐弟俩与周泰夫妻要搬上船的箱笼并不比李家少,成套的四季被子、四季衣物、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胭脂水粉、笔墨藏书、常用器物等满满当当地装了三十多个箱笼,其中只有一小箱叠满了金银元宝。
不是杜、周两家的金银少,而是齐太子抵达锦城不久,就在锦城内开了一家京师以及各州繁华之地早已常见的进奏院。除了传递朝廷政令邸报、呈递地方奏折密报、操办赋税上供等官方事宜,进奏院还负责替民间存兑财物。
简单来说,就是官商百姓如果要出远门,可以把手里的金子、银子交给出发地的进奏院,进奏院核实数目后会为其开具一张注明金额的纸票,这样官商百姓就可以轻装出发了,到了目的地后再去附近的进奏院把纸票换回金银。
虽然要交纳一定的费用,但与半路遭遇劫匪相比,这点费用根本不值一提。
随着齐国一统南北,以后商贾百姓们只会越来越信任由朝廷托底的进奏院。
齐太子恩准李邺一家带走一船的私产,就算李邺脸皮厚想把他私库里所有的金银都搬去进奏院换成纸票装满一船,齐太子也绝不会大方到默许这种小聪明,所以李邺只能老老实实地把少数几箱金子带上船。
周家、杜家没这个顾虑,周泰一共兑了一万两黄金、二十万两白银,杜宜真手握大堂哥坚持塞给她的杜家全部积蓄,一共兑了六万两黄金、八十五万两白银,反倒是大把的田契、房契直接装进匣子随身携带就行——两家的俸禄肯定攒不下这样的家底,但一个镇国将军一个富国能臣,两代蜀帝给的赏赐都很大方。
杜元徽一直在留意家丁装船的进度,待岸边只剩两个箱笼时,杜元徽狠心将怀里哭成泪人的妹妹推到杨氏身边,昂首道:“走吧,别让太子殿下久等。”
理智让杜宜真配合地随着外祖母往前走,可那是陪着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大哥啊,爹娘走的时候是大哥整日守着她哄着她,祖父病逝时是大哥撑起了日渐冷清的杜家,今日一别,兄妹俩就要两三年甚至更久之后才能再见了……
人往前走,杜宜真的头始终是歪着的,一眼都不肯错过狠心留在原地的那道紫袍身影。
“拜见太子殿下。”
走在最前面的周泰停下脚步,朝五步外的赵玹行礼。
赵玹颔首,看向他身后。
周泰便简单为太子介绍了发妻与外孙元吉,真真太子已经见过了。
已经算得上见多识广的杨氏见到这样的齐太子,险些没藏住眼中的震惊,少年郎杜元吉心底最威武的年轻将军名号,更是直接从自家大哥那转移到了齐太子身上,目瞪口呆的。
终于收回视线的杜宜真低头掩饰泪容,手里攥着一团湿透不好再用的绢帕。
她的脸比锦城春开的玉兰还要白,透着一种才被细雨淋过的娇嫩,但她的眼皮哭出了薄薄的粉色,泪水流经的唇瓣更是红成了熟透的樱桃,艳色天成。
赵玹动了动垂在一侧的右手。
杜宜真莫名地瞧见了这一幕,齐太子长得高,手指也长,突然从舒展到握拳,似是在忍耐什么。
嫌他们一家耽误久了?
杜宜真不敢再哭,前面的外祖父才动,她便主动挽住外祖母的胳膊小步又快速地往前赶。
这时杜宜真才有心情观察附近的几艘船。
刚刚离开岸边的是李邺与刘夫人的船,船体很长,船尾四角亭制舱室是给船夫居住活动的,屋顶较高。中间矮下来两个舱室,挨着船尾的放置箱笼,远一点的一间作为小客厅,船头则是两层居室,男子住下面,女眷住上层,此外,二层还有一层长长的甲板空间可供女眷散心走动。
安置李家的几艘船都开出去了,又一艘同样大的开了过来,是杜宜真一家的。
家丁将四个行船期间要用的箱笼抬了上去,然后一个家丁留下与船夫住在一起,另外三个要去搭两家专门运箱笼的那条船。
船上空间有限,杜元吉选择在客厅打地铺,周泰夫妻带了大丫鬟如意伺候起居,杜宜真带的是金珠,银珠三个也被安置到了别的船。
船身随着水波左右摇晃着,杜宜真适应了一会儿才踩着木梯上了二楼。
金珠就跟在后面,一手小心翼翼地扶着主子生怕她摔了,见主子跨到最上面就不动了,金珠疑惑地从一侧探出头,然后整个人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