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的齐兵跪在永盛帝面前，额头触地，根本不敢抬头。
永盛帝恨得要死，战败国才要称臣纳贡，他明明打了胜仗，真受了突厥可汗的摆布，定会贻笑千载、遗臭万年！
给是不可能给的，但儿子永盛帝也想要回来，再丢人，成王都是他的亲生骨肉，更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儿子。
冷静过后，永盛帝命人清点此战被俘的所有突厥兵，不算伤势太重难以挽救的，能作为人质的竟然只有七百多人，绝大多数的突厥兵都以投降被俘为耻，宁可死战到底。
三日后，永盛帝派了一队使臣前往突厥王庭，他的意思是，这次是突厥先挑起的战争，永盛帝本想继续带兵深入草原报仇，但他在乎成王的性命，只要突厥可汗愿意交出成王，永盛帝也会把手里的七百突厥兵送回去，此仇就算了结了，从此两国可以继续相安无事。
有收俘的突厥兵带路，齐国使臣一路快马加鞭，于十月中旬赶到了近两千里外的突厥王庭。
大齐是战胜国，使臣谨遵永盛帝的旨意，以高高在上的施恩语气传达了永盛帝的意思。
突厥可汗仰头大笑，没急着给使臣答复，叫人把成王带过来。
可怜的成王，在大齐皇宫里养尊处优了十几年，吃过的最大的苦头便是落马骨折，结果才在榆郡的战场上跟突厥交锋了一次，便被突厥可汗像捆缚猎物一样绑在马背上带回了突厥王庭。光那两千里路的马背颠簸就差点要了成王的半条命，到了王庭后他被关押在柴房里吃不饱穿不暖，每晚只能伴随着牲畜粪便的气息入睡，如今站在齐国使臣面前，成王面黄肌瘦，早没了离京时的意气风发、面如冠玉。
齐使心痛如绞，面上却不能显露，凛然看向突厥可汗：“我大齐皇帝爱民如子，对受俘的突厥兵也不曾苛待，可汗若再敢虐待王爷，便莫怪我们以牙还牙，把可汗的种种手段施加在贵国的俘兵身上。”
突厥可汗又是一阵大笑，笑着笑着突然将面前的桌子一掀，站起来对着成王就是狠狠一脚，踹得成王倒仰在地，蜷缩着身体满面痛苦。
齐使：“你……”
突厥可汗几个跨步上前，攥住齐使的衣襟，怒睁的眼里竟然全是血丝：“别说七百，他杀了草原十几万的儿郎，还我七千儿郎又有何用！”
齐使并无惧色，冷笑提醒道：“倘若可汗不曾侵袭我大齐边境，那十几万草原儿郎又怎会客死异乡？”
突厥可汗把人往地上一甩，狰狞道：“随你能说会道，我不跟你争辩！总之你回去告诉齐国的皇帝，他想要儿子，就按照我说的条件做，少一粒米一两金一匹丝绸一个女人，我都会杀了他的儿子，让他也尝尝我的痛苦！”
他败了，惨败，这份耻辱与十几万草原男儿的性命全是他的痛苦，永盛帝要么拿荣誉来减轻他的痛苦，要么拿儿子的命来换，别的什么都没用。
说完，突厥可汗就让人把齐使赶了出去，不肯再见。
齐使无奈，只得匆匆往回赶。
永盛帝还留在凉州北边，想着换回成王后再班师，虽然成王被俘的消息肯定会传出去，但父子俩同时回京，无知的百姓们只会沉浸在朝廷打了胜仗的喜悦中，而如果只有永盛帝自己回去，百姓们发现少了一个王爷，自然会好奇会打听，越打听成王被俘之事在民间传得就越广。
永盛帝这么做，不单单是要照顾成王的面子，更是为了照顾自己的面子。
京城的官民都知道皇帝宠爱林皇后，知道皇帝偏爱成王，尤其是今年，他先是安排成王去京兆府做少尹，后来又安排成王去了兵部，甚至还带上成王来亲征，哪一桩都显露了他对成王的倚重，为何倚重呢，自然是成王有才，值得被他这个皇帝重用。
成王立了战功，那些背后非议他偏心的官民自然会改变想法，认为他只是赏识成王的才干。现在成王被突厥抓走了，沦为俘虏沦为笑柄，便让永盛帝对成王的偏爱、重用也都成了笑料，所以永盛帝比成王还盼着这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甭管心里多愤怒，当下最要紧的都是赶紧把成王换回来。
十月底，瘦了两圈的使臣回来了，顾不得喝口水先来永盛帝这里复命。
永盛帝眉头紧锁：“你是说，突厥可汗那里毫无转圜的余地？”
使臣同样为此烦恼痛苦：“是，臣私以为，突厥可汗连那些粮食黄金都不是真心索取，他唯一所求，就是要让皇上跟他一样，为这一战颜面尽损，才好消了他的心头之怒。”
永盛帝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才询问成王的情况。
使臣落泪道：“王爷被突厥磋磨，已经形销骨立了。”
永盛帝闭上了眼睛，让使臣先回去休息。
翌日早上，永盛帝召来使臣，君臣单独相处了一刻钟左右。
等使臣再次离开，永盛帝也带兵班师了，没有再逗留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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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援战场时日夜兼程，班师回京反倒可以慢慢走，十一月中旬，永盛帝距离京城还有几日路程时，之前派出去的齐使再次来到了突厥王庭，这一次，齐使态度没那么倨傲了，费尽唇舌与突厥可汗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将突厥的条件压低了一半。
突厥可汗就是想让永盛帝虽胜犹耻，只要永盛帝给了他赔偿，哪怕一半也会遭齐国官民唾弃。
心情好了，齐使要求单独与成王说话，突厥可汗便允许了。
齐使跟着成王回了成王栖身的柴房，这时候的草原已经很冷了，为了避免成王被冻死，突厥可汗往柴房里放了一只羊，成王冷的时候可以抱着羊取暖，成王若觉得耻辱，那就冻死吧，而今成王既然还活着，就证明……
低着头，成王拒绝去看齐使的脸。
齐使只能装作看不出成王的凄惨处境，先从包袱里取出永盛帝赐下的大氅，亲手为成王披上。
成王跪在地上，朝着南方低声哽咽：“是我连累父皇……”
齐使叹口气，等成王哭得差不多了，齐使把成王扶到几步外的草垫上坐下，他则退后两步，面朝成王而跪，行了一个叩拜大礼。
成王：“你，你这是？”
齐使抬起头，泪流满面道：“王爷，自皇上举兵起事起，二十多年来皇上没有打过一次败仗，这次我大齐明明胜了，因为王爷被俘，皇上连续一个月没能好眠，鬓生白发，仿佛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王爷，您若真心疼皇上，就请您自裁谢罪吧，免了皇上为救子使大齐受辱，被百姓唾骂，同时也是全了王爷宁死不屈的傲骨清名啊。”
明明多了一件大氅御寒的成王却觉得遍体生寒，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齐使，又好像透过齐使看到了远在京城的父皇，那个偏爱他偏爱了二十年的父皇。
突然，成王眼睛一亮，亮得吓人，哆哆嗦嗦地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推倒齐使，指着痛哭流涕的齐使唾骂道：“好你个小人，为了去父皇面前邀功，就敢唆使我自裁，你可知我是父皇最心爱的儿子，父皇都决定换我回去了，你凭什么逼我死？”
对，一定是这样，是这个使臣自作主张，不是父皇要他自裁！
齐使不能把话说透，即便他是遵守了永盛帝的旨意，他也不能将永盛帝狠心弑子的事实说出来，因为那会有损永盛帝的贤德。
齐使只是继续劝说成王自裁。
成王不肯，还大喊大叫引了守在外面的突厥兵进来，把齐使拉了出去，好在他还算聪明，没有宣扬齐使要他自尽的事，免得突厥可汗发现他没用了，变本加厉得折磨他。
齐使这第二次出使依然是无功而返，回京的路上，齐使一直在替永盛帝发愁，是心疼可怜的儿子改变主意向突厥可汗屈服，还是狠狠心，坚持让亲生骨肉自裁？
这是个艰难的差事，齐使都想走得慢一点，可永盛帝在京城等着，齐使到底还是赶在年关休朝前回了京。
召见齐使时，永盛帝连李公公都打发了出去。
齐使开口前，永盛帝做好了成王为了孝心自我了结的准备，亲儿子啊，他的眼眶都红了，却听齐使说，成王畏死，不肯自裁。
永盛帝眨了下眼睛，那两滴泪还是掉了下来，缓了缓，他对齐使道：“马上过年了，你先回家休息一段时日，年后再去突厥跑一趟。”
是成王先辜负了他长达二十年的偏爱，那就别怪他做父皇的心狠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就不细写成王咋死的了，会直接传他自尽的消息回京，所以这章标题就先预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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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腊月的洛城再度变得滴水成冰，天气一冷，东宫的太子妃就又不爱出门了，通常都是大公主过来找她。
不过大公主也没敢来得太勤，永盛帝是打了胜仗，可成王被突厥抓走了啊，无论以父亲的身份还是国君的身份，最近永盛帝的心里肯定都不好受，姑嫂俩若说说笑笑一如从前，传出去像什么话？谁还不会装装为成王牵肠挂肚的假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