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泰照旧上前行礼。
赵玹颔首,简单道:“前面已为周老一家备好了马车。”
齐太子站在这里可能还有别的事,周泰便领着家人先往前走了。
杜宜真与弟弟跟在二老身后,她专心看着前面,直到齐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她的余光视野,杜宜真才重新放松下来。
下了堤岸后,一位公公迎了上来,要引他们去对应的马车。
一家四口包括两个丫鬟看他都觉得眼熟,杜元吉年少冲动,直接问了出来:“你是太子身边的人?”
这一个多月,丁平、丁安格外留意周家客船的同时,周家主仆也会在太子船上出现人影走动时偷瞄几眼。
来人正是乘坐小船提前两日赶到荆州的丁平。
他客气地表明了身份,带笑的目光无意般扫过杜宜真,再对周泰道:“殿下说了,周老是皇上极为看重的贵客,所以无论船上还是接下来的路程,奴婢都会提前为周老一家打点好一切,务必让诸位食住无忧,也请诸位安心享用,无需多虑。”
周泰多虑也没用啊,总不能拒绝乘坐齐太子安排的马车拒睡齐太子安排的驿站房间吧?
“那就有劳丁公公了。”
丁平再把几人领到了四辆马车前,显然周家四个主子每人都可以单独乘坐一辆。
杜宜真先看着外祖父外祖母上车,注意到两辆车内主位上都铺着寻常的绸面软垫,但再寻常也是绸缎,不追求奢华享受的高级官员用的便是类似的车驾了。跟着,杜宜真被丁公公请到了她的马车前,外祖父外祖母那里他都没帮忙,如今丁公公居然主动帮她挑起了车帘。
杜宜真盯着他看。
丁平笑得滴水不漏:“姑娘请。”
杜宜真这才踩上脚凳,往上跨的时候往里一扫,一眼又认出了主位上铺着的蜀锦。
杜宜真突然不想上去了!
丁平及时道:“这都是姑娘留在行宫的旧物,殿下赏识贵府大公子的才干,听闻姑娘从小所用都是一等一的好,怕路途委屈了姑娘有负大公子所托才做了这番安排。姑娘若再拒绝,莫非是看轻了殿下,以为殿下对姑娘有所图谋?”
杜宜真就是这么想的,但说出来会显得自大,何况齐太子并没有做出宁王那般过于轻佻的无礼行径。
顿了顿,杜宜真无奈地对丁平道:“马车已经备好,我就不浪费公公一番心力了,但请公公转告殿下,后面的路程不必再单独关照我,否则消息传出去,我怕承受不了外面的闲言碎语。”
丁平严肃道:“姑娘放心,凡是姑娘所用都是奴婢亲自经手的,只要姑娘这边守口如瓶,外人绝无从知晓。”
说完,丁平放下帘子,朝愣在一旁的杜元吉指指第四辆马车,这就走了。
杜元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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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齐太子率领的水军刚刚返回荆州时,又一批他早早派人从锦城运出的前蜀财物被士兵送回了齐都洛城。
人人都知道蜀国富庶,富到连称帝十几年的永盛帝以及他的皇室都被之前送来的蜀国战利品惊艳到了,于是每次有新的战利品入库,永盛帝得空了都会带上后妃子女们去皇库走一圈——琳琅满目的战利品会让他愉悦,后妃子女们的赞叹则满足了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虚荣。
倘若有人看上了哪个物件,只要不是太稀有的,永盛帝都会随口赏了。
在场的五个子女中,以林皇后所出的二公主最为受宠,也最敢开口。
远远瞧见一张富丽堂皇嵌满宝石的极品紫檀拔步床,年仅十二岁的二公主惊喜地跑了过去,围着单独摆放的拔步床转了一圈,确定上面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灰尘后,二公主喜爱无比地坐了上去,抚摸着床侧的雕花纹络道:“父皇,我喜欢这床,您赏给我好不好?”
已故元后身边婢女出身的静妃、娴妃默默地站在较远的位置,眼中只有对那张床的新鲜打量,并无觊觎之意。
娴妃所出的大公主嘟了嘟嘴,凭什么好东西都要妹妹先挑?
可她只敢腹诽,不敢说出来。
永盛帝宠爱二公主啊,刚要一口答应,拿着入库清单负责介绍的大太监李公公及时走过来,指着清单上的一条请皇上过目。
永盛帝低头一瞧,发现这张床的后面作了一行小注:太子内定。
永盛帝比看到那张奢华大床时还稀奇,他这个能征善战的太子,前后灭了四国,送回来无数战利品,这还是太子第一次主动占下其中一份。
走在永盛帝身边的林皇后也瞧见了那行小注,立即柔声道:“既然太子也喜欢,皇上就赐给太子吧,正好太子也该成婚了,这床可以做小夫妻的婚床用。琳儿还小,用不上这样的珍奇物件。”
永盛帝笑着点点头,走过去拉起二公主,摸着二公主的脑袋哄道:“这床给你三哥,回头父皇叫人给你打张差不多的。”
区区蜀国公主就能用这样的宝床,他大齐的公主也能用!
第9章 “我欲娶她为妻。”
赵玹在荆州留下了四万水军,只带三万归属京营的步兵继续班师。
路途若经过驿馆,大军会驻扎在野外,太子、宁王、几位高阶军官以及李邺一家、前蜀降臣们则住进驿馆。
跟军帐里睡大通铺的士兵们比,前蜀降臣们住得已经很好了,好歹能有牢固的客房避雨,还能叫来热水沐浴,这样的日子却还是苦了杜宜真。
诚然,齐太子安排丁平为她预备了不输于她家中所用的桌椅茶碗床具乃至于浴桶,连吃食据说都跟齐太子是一样的菜品,可杜宜真认床啊,好不容易适应了那艘客船,现在一上岸,又换了新的地方,即便喝了安神汤,杜宜真也连着三晚都没睡好觉。
她上下马车进出驿馆都戴着帷帽,外人难以根据她的气色判断其身体情况,但从她房间撤出来的三餐所剩越来越多,便证明她胃口不佳。
是嫌东西难吃,还是又搬出扔果子那一套,跟太子拧巴上了?
负责此事的丁平愁了,心惊胆战地将情况报给太子。
赵玹又何曾为这种琐事费心过,他自己很少挑食,而别人吃多吃少与他何干?
偏偏杜宜真是他看上的枕边人,生得那般娇气样,继续饿下去病了怎么办?
“直接去问。”赵玹冷声命令道。
黄昏再次入住一处驿馆后,丁平便打着替太子关心周泰起居的幌子,趁着来了周家四口所在的小院,堵住出来提热水的金珠问道:“是这几日我安排的菜品不合杜姑娘的胃口吗?怎么越吃越少了?”
说着,他还想塞金珠一锭碎银。
太子身边的公公这么看得起她,问个话还要给钱,再想到姑娘每次入住的客房都精致舒适几乎无可挑剔,全是这位丁公公的功劳,金珠就没敷衍他,一边拒了碎银一边小声道:“跟饭菜没关系,是我家姑娘从小认床,之前走水路一个月都住同一艘客船,现在一晚换个地方……”
丁平了然,心想得亏杜姑娘命好,托生成了一位贵女,不然若是生成一个必须行军打仗的小兵,光睡觉的难题就能折磨掉她半条命。
“那我叫军医为姑娘配几副安神汤?”丁平体贴地道。
金珠叹气:“我们有,姑娘每晚睡前也都会喝一碗,可惜效用不大。”
丁平面露同情,心里又想,满京都的牡丹花够娇嫩吧,挨了一夜的雨打第二天依然好好的,怎么杜家这姑娘比牡丹花还难伺候?
再没什么好招可支,丁平回太子跟前复命去了。
赵玹对“认床”这毛病不甚了解,喊来军医询问,只把病人从杜宜真换成了她外祖母杨氏。
军医思索片刻,语气不是很笃定:“在民间,百姓们不会把认床当病,通常都是换了陌生地方心里觉得不踏实才睡不安稳,熟悉一两晚后自然而然就好了。杨夫人的症状如此厉害,除了频繁更换住处,微臣斗胆猜测,与其背井离乡又觉得周老前程难料也有关系,实属思虑过重所致。”
赵玹:“有何汤药可调理?”
军医:“常用的就是安神汤,药性重的方子偶尔用一两次还行,可杨夫人夜夜难眠,连着用恐会伤身,归根结底,心病还须心药医,如能让杨夫人放下顾虑,夜里自能好眠。”
赵玹懂了,示意军医退下。
丁平出去送人,丁安继续守在太子身边,见主子垂着眼帘若有所思,丁安躬着腰闭着嘴,没敢乱出主意。
那头丁平刚折回来,就听太子吩咐道:“请周泰。”
丁平道声“是”,身子一转又出去了。
驿馆总共就那么大,周泰来得很快,一身细布衣裳,鬓发与胡子边缘微湿,显然才净过面。
赵玹请他落座。
周泰恭声问:“天色渐晚,不知殿下宣老夫过来所为何事?”
赵玹没绕关子,开门见山道:“大军走得慢,再有二十日才能抵京。听闻杜姑娘夜夜认床难眠,若周老信得过我,明早我会派一支亲兵先行护送杨夫人、杜姑娘姐弟出发,少了大军的拖累,他们乘坐马车至少能提前十日进京入住客栈,而我的亲兵会暗中守候左右,保他们安全无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