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也好想明白,傅廷御正在和傅临风争权,表决权股份自然要放在自己手里。至于放入信托的非表决权股份,虽然不能参与集团决策,但能持续分红,足够让孩子一出生就拥有旁人十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他把最坏的情况也算进去了,就算他争权失败,失去卓曜的控制权,甚至突发意外,信托仍然会独立运作。夏纾和孩子的医疗、住所和生活费用不会中断,孩子出生后,也有固定的教育基金、医疗保障和继承收益。
长得几乎看不见尽头的资产目录里,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傅廷御像是在替她和孩子修一条退路,恨不得像将他百年后的道路都提前铺平。
王律师说,有了这份信托,就算离婚,她和孩子的生活也不会受到太大影响。至少在物质上,十辈子都不必发愁了。
不过,夏纾的直觉果然准确。
这份信托确实有坑。
信托条款要求孩子的主要居所不得擅自长期变更,孩子的医疗、教育和国籍安排必须经过受托人傅廷御及家族委员会确认。
夏纾无奈笑了一声。
果然是他。
他确实愿意拿出巨额资产,为她和孩子铺路筑巢,遮风挡雨。但是他又要求他们永远待在他划定的区域内。
以爱为名,行控制之实。
一旦签署这份信托,正如池最所说,孩子,她带不走。
王律师说完挂掉电话,夏纾五味杂陈。
他用孩子绑架自己,让她一辈子走不了。最坏的情况,就算她真的走了,孩子还是归他。
夏纾摸了摸小腹,盯着出神。
过了好久,她掏出手机给池最发了条短信。
「要走。帮我查卓曜在海外影响力较弱的几个国家。」
很快,池最回了。
「遵命。」
-
冷战这么久,夏纾不许傅廷御靠近自己。他现在只能睡在客房,平时私人医生做常规检查,她也只允许女医生单独进入,傅廷御只能隔着门等结果。
或许是第一次当爸爸,傅廷御竟然意外地能忍,破天荒地学会了能屈能伸。
他每天晚上只是站在卧室门外,隔着一扇门问她有没有不舒服,虽然每天得到的都是沉默的回应,但他甘之如饴,反而觉得美满无比。
今天的检查,医生带了便携式多普勒胎心仪。
“孕周差不多了,今天可以试着听听胎心。”
夏纾眼神微动,让医生开门,允许孩子爸爸进来。
傅廷御有点受宠若惊,也不知道老婆今天怎么大赦天下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想握夏纾的手,夏纾躲过去了,他也不恼。
今天第一次近距离观看产检,兴奋都来不及。
私人医生已经在床边摆好了仪器。
夏纾没有解释叫他来的原因,只对医生说:“开始吧。”
医生在夏纾小腹上涂抹耦合剂,探头缓慢移动,她调整了几次位置,仪器里始终只有杂音。
夏纾不自觉地拉住傅廷御的手,她表面上还算平静,心底却比任何人都紧张。她原本只是想借听胎心的机会和傅廷御谈信托,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她忽然害怕仪器里什么都听不见。
“宝宝还小,胎心位置不太好找。”医生将探头往另一侧挪了挪,温声安慰,“别紧张。”
傅廷御心微微一动。
两人的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片刻后,一阵清亮有力的马蹄心跳声从仪器里传了出来。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急促、鲜活,像是某个微小的生命正在他们面前用尽全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
夏纾一动不动地盯着仪器,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一种不可名状的感动泛上来。
傅廷御也没有动,他握着她的手,生怕自己打扰到这个小东西。
医生笑道:“胎心很好,很健康。”
夏纾转过脸,傅廷御也正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东西——死亡、欺骗、怨恨。
至少这一刻,所有东西都被这阵小小的心跳短暂压了下去。
他们也不过是一对刚刚听见孩子心跳的年轻父母。
夏纾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小腹。
傅廷御看着她的动作,喉结动了一下。
“他在动吗?”
“现在还感觉不到。”医生解释道,“再过一段时间就有胎动了,到时候傅先生可以试着摸一摸。”
“还要多久?”
“大概——”
医生话没说完,夏纾瞥了他一眼:“你问这么详细,是准备守着日历等?”
傅廷御神色平静:“嗯。”
夏纾别过脸,被他逗笑。
他将手掌覆在她手背上,隔着她的手,轻轻贴在小腹。
这一次,夏纾没有躲开。
医生走后,傅廷御没有离开,紧握着夏纾的手,低头沉思。
良久,他轻轻开口。
“原来,怕死是这种感觉。”
夏纾没听清,“嗯?”了一声。
傅廷御眼神微动,看着夏纾。
“以前没什么可怕的。现在怕不能永远陪着你们,怕错过他的成长,怕不能保护好你们。”
傅廷御将她的手拢到唇边,低下头,额角抵住她的手指。
那个没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男人,此刻却将最柔软的一处毫无遮掩地递到了她面前。
“让我多陪你们一会儿,行吗?”
夏纾心皱了一下,沉默几秒,还是心软地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傅廷御立刻得寸进尺地上了床,他从身后环住她,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一只手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小腹上。
他们安静地享受一家三口的时光。
良久,夏纾轻轻地问:“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他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直觉。”
夏纾笑了笑,“那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女儿。”傅廷御停顿片刻,又改了主意,“最好儿女双全。”
夏纾脑袋动了动,嗤笑,“想得美。”
傅廷御亲吻她的头顶,温柔地说:“也对,那就这一个。我的东西都给他。只有一个,就没人和他争。”
夏纾的心绪突然飘到很远,“你还记得大师说过的话吗?他说你会求仁得仁。”
“那恐怕有点难。”傅廷御说,“我既想儿女双全,又只想要这一个。”
“你太贪心了。”
“不贪心。”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将她更深地圈入怀中。
“比起孩子,我最想要的始终是你。老天别的可以不给,只有这一样,不能收回去。”
夏纾笑意渐渐淡了,过了很久才再度开口。
“傅廷御。”
“嗯?”
“信托的条款,我看过了。”
他的神色稍稍收敛,没有说话。
夏纾继续说:“孩子的主要居所不能擅自长期变更,医疗、教育和国籍安排,也要经过你和家族委员会确认。这些条款,我不接受。”
傅廷御没有立刻回应。
夏纾抬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信托可以保障他的生活,但不能替他决定人生。他还没出生,就已经不能决定自己住在哪里、看什么医生、接受什么教育,甚至不能决定以后去哪个国家,过什么样的人生。这样的保障,我不要。”
傅廷御没有反驳。
良久,他才回应。
“好。”
“都听你的。”
那一晚,他们终于暂时放下了纠葛,放下了一切。
他们只是一起听见了孩子的心跳。
那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之间真的有了一个共同的未来。
-
没过多久,池最发来一份名单。
上面列着几个北欧国家。卓曜在当地没有核心业务,本土合作伙伴也不多,资本与人脉都相对薄弱。
傅廷御在国内拥有庞大的商业网络、安保体系与家族资源,但权力终究有边界。她必须把自己和未出生的孩子移出傅廷御的权力范围,再在一个双方地位相对平等的司法环境里争取到与他谈判的机会。
不至于像个埋头鸵鸟一样,任他拿捏。
有了目的地,但是没有计划,没有人脉,没有方针。
这倒是让夏纾犯了难。
直到雨婷到访,转机来了。
因为林澈的事,他们快一个月没有联系,这是一根永恒的刺横亘在她们之间,永远不会释怀。只有通过时间将此蒙尘,暂时掩埋而已。
开门的时候,夏纾没料到竟然是雨婷。
雨婷二话不说,直接抱住她。
“雨婷,我……”熟悉的怀抱让她鼻酸,“对不起。”
“嘘,”雨婷把她抱紧了几分,“这些天,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