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纾见林澈还是没动,又往前凑了凑,拽住他肩上的衣服。她站着、林澈坐着,她沉沉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等着人原谅的孩子。
“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她想到网上的污言秽语,声音变得哽咽,“那晚我和傅廷御根本什么都没发生。”
“是吗?我怎么记得当时你跟我说的是‘睡了’?”林澈垂着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讥讽。
夏纾现在才明白,自己说过的每一句伤人的话,最终都会绕一圈,反过来刺向自己。
“对不起。”夏纾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我是为了气你才这么说的,而且……而且当时医生说我怀孕了,我就真的以为我和他发生过关系……”
林澈终于抬起头,盯着夏纾,话里藏针:“所以你甚至都不确定和他有没有过,全靠推理,全靠别人告诉你,这不可笑吗?”
豆大的眼泪啪嗒滴落在地上,现在每个人都在指责她,可事实就是如此荒唐。被陌生男人带走但是没发生关系,谁信?
她越想越委屈,她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为什么都在说她水性杨花,如果非要找一个人怪罪,为什么不怪傅廷御,难道不是他趁她意识模糊,把她带去了酒店吗?
但她无法辩解,即便一开始是阴差阳错,但他们最终还是发生了关系,甚至是她主动的。她不知道如何说清当时隐秘幽微的想法,或许是林澈突如其来的强迫产生的逆反心理,或许是种种打击下的自我毁灭,更多的可能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情/欲失控。
事实上她也确实有意无意放纵傅廷御围绕在自己身边,即便身体没越界,那心呢?
非要抽丝剥茧的话,她倒想问问,林澈当年为什么会失控,自会议室那一夜后,夏纾就认定他们已经彻底决裂、分手了,才会和傅廷御有了那一晚的越界。对当时的她来说并非背叛,只是一场失序。
而她答应和林澈复合,也是在大四开学一个月后。可从那以后,他们之间除了还顶着“情侣”的名号,关系早已不复从前。要说出轨,确实是在去年秋天傅廷御出现的那几天里差点脱轨,但那根本不是网上所说的包养,更谈不上交易。
她坦荡地和傅廷御走在校园内,没曾想全部变成了泼在她身上的脏水,她承认自己自私虚伪,动了情,但是在知道林澈家里出事后,她就悬崖勒马了,宁可忍受麻木无言的情侣关系,也没有再去打扰傅廷御一毫。她做到了放下杂念全身心陪伴林澈,毫无怨言。
明明她为自己的放纵一直在赎罪,但事情越来越糟,糟到她无法承受,连林澈也只有冷眼相对。
她飘渺地站着,连哭泣都不敢太大声。
林澈见她始终沉默,低低叹了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那之后呢?你们睡过吗?”
羞耻感从脊背一路密密麻麻地攀升至头皮,千斤重担似的压在夏纾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哽咽的“嗯”。
林澈自嘲地笑了笑,抬手用力揉了把脸,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清醒。沉默了几秒,他才带着一抹近乎诡异的笑意,抬头看向夏纾。
“你走吧,以后也别来了。”
夏纾强忍许久的哽咽终于决堤。她哭出声,肩膀剧烈地抖动,拼命摇头,嘴里喃喃重复着:“不要……不要……”仿佛被宣判有罪后,所有的不甘与卑微都在这一刻交织着涌了出来。
林澈终究不忍心。他起身,缓缓将夏纾抱进怀里,轻轻安抚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里确实藏着恨。恨傅廷御,恨夏纾那一时的游离,恨命运不公,也恨世事从不肯如人所愿。
他一直以来对夏纾施加的冷暴力,并不只是无能为力之下的对世事无常的仇恨发泄,更多的还是一种隐秘的打压与服从性测试。他害怕夏纾再次离开自己,于是一次次压低底线,反复试探她的容忍与在乎,妄图从她的妥协里确认自己的位置,以此换取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
原来这个他最爱的女孩,一直以来都在骗他。
他被生活碾压成了一片废墟,世间的风雨再也无法将他淹没,他就只是一片废墟而已,无忧无惧。
林澈把夏纾抱紧了几分,心里的苦涩又多了几分。
“珊珊,你走吧。”
夏纾靠在他怀里,眼泪濡湿了他胸前的衣料。听到林澈依旧要赶她走,她捏紧他的衣角,机械地摇头。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所有的着急和委屈无处发泄,扭曲成了孩童般地耍赖。
夏纾自顾自地解释起那场宣讲会之后,她和傅廷御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连日的网暴将她折磨得疲惫不堪,心悬在半空,始终找不到落脚的支点。她把全部安全感都寄托在林澈身上。
她其实未必有多爱林澈。只是身处高压之下,所有人都像是在将她推开,她太害怕连林澈也会弃她而去。所以她宁愿放下尊严和骄傲,也要向他求一个理解。
她说出的每一句辩白,不只是说给林澈听,也是说给那些辱骂她的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她迫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无罪。只有林澈能给予她豁免。
她絮絮解释着,林澈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接通电话,眉头很快皱起,听声音,像是催债电话。林澈捂住话筒,替夏纾擦了擦眼泪。
“回去吧。”
然后接起电话走出了病房。
没有人宣读判词,也没有人真正宣布结果。
夏纾知道,她还是被判了有罪。
从那以后,夏纾再也没有去找过林澈。
那场由PDF掀起的线上狂欢,在事情登上当地财经新闻后达到顶峰,又随着卓曜集团法务团队发出律师函,渐渐偃旗息鼓。
看客们留下满地瓜子皮,拍拍屁股后甩手走了,独留夏纾一个人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她整个人都变了。
她拉起窗帘,在出租屋里惶惶不可终日。不敢去学校,也不敢打开手机,她怕看见新的消息,怕碰到陌生人,她总觉得别人在背后议论她,笑话她。她不再和同学联系,也不回复任何人不知是否是善意的询问。偶尔不得不出门,她会在门后纠结很久,确认门外没有脚步声,才敢低着头匆匆下楼。
每天过得都像一天,白天和黑夜交叠在一起,她只是麻木地躺着、发呆、睡觉、机械地进食。
生活从不因谁足够可怜,就网开一面。该来的,总会来。
她已经主动撕毁了和卓曜签的三方协议,一直拖到最后一天才去学校交表。明明早就开春了,她却还穿着宽大厚重的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都缩在袖子里,头上还戴着鸭舌帽。走在外面时,她总是尽量少露出一点皮肤,否则就会觉得很不安。
才出行政楼,刚好碰上欢姐一行人,大碎嘴子男生也在其中。
夏纾吓得心乱跳,赶紧低下头转身。
谁知大碎嘴子扯着嗓子大喊一声:“夏纾,你表哥呢?”
说完人群响起一阵哄笑。
夏纾不敢回头,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只听见欢姐吼了几句大碎嘴子,下一秒,她便追上来,搂住了夏纾的肩。
欢姐回头让其他人先走。也不知是谁吹了声口哨,又笑了几声,一群人这才走远。
欢姐皱起眉,一脸严肃。
“小狐狸,你跟那个帅哥总裁怎么回事,那PPT是不是真的?我能进卓曜,真是你安排的?”
夏纾停下脚步,不敢抬头看她。PPT的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她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后一个问题。
欢姐立马重重拍了下夏纾的肩,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还真是只狐狸啊!知不知道我也被你连累挨骂了?你怎么这么傻!”欢姐苦口婆心地讲起道理,“你看看你现在闹成什么样了。那个总裁管过你吗?还不是一封律师函就把你打发了。我早就说了,你长得漂亮,迟早得栽在这上面。现在好了,自食苦果了吧……”
她一骂就是十几分钟,用心良苦地劝夏纾改邪归正,又掰开了揉碎了给她分析利弊。夏纾听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指责,竟从里面咂摸出一点温馨。
她就那么站着,任打任骂,在欢姐的数落声中,体会着这段日子以来,唯一一份来自反方向的关心。
不过,欢姐骂完后,还是撂下一句狠话,转身走了。
“你要是还跟那个帅哥总裁纠缠不清,咱俩也玩完了!”
夏纾在心里自嘲,帅哥总裁早八百年就飞往大洋彼岸了。都过去六个月了,他大概早就把自己忘了。
她想着欢姐的话,低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往前走。经过行政楼前的拐角时,余光里忽然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夏纾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去。
行政楼门口,那人正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人,似乎正在和他说着什么。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神情冷淡,和记忆里那个飞往大洋彼岸的人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