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言风语像细针一样扎在夏纾心上。
正因为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并不属于自己,是靠傅廷御的,所以她没有底气反驳。
她也知道,被同事调侃也是因为自己刚来,问东问西,笨手笨脚,如果自己有了实力,别人也不会关注这些有的没得了。
当天晚上,夏纾就买了普通的衣服,基础的包包。就连出行的车,她也一并换了。
做完这些,她幼稚地认为自己终于落地了。
后来夏纾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工作上。
公司刚好接手了本地城市商业空间年展的新案子,时间紧、任务重,整个部门都处于连轴转的状态。没人愿意接手吃力不讨好的外勤对接工作,夏纾主动揽了下来。
她从零学起,几乎天天跑场馆,顶着风吹日晒跑前跑后,人都清瘦了。
案子忙了快两个月,她可以说是忙前忙后,早去晚归,连刘妈都忍不住问她最近怎么了。夏纾只是礼貌搪塞过去。
主管对她有很大改观,转正已是板上钉钉。
虽然辛苦,但是这种充实是无可比拟的。
新生第一步,走得非常顺利。
但谁也不知道,痛苦正在悄然孕育。
第3章 重逢
这段时间夏纾常常向黄雨婷请教职场问题,她学得很用心,进步飞快,在工作中逐渐得心应手。
今天是甲方验收的日子,下游供货商、施工队、策展人、承办商都到了。
夏纾兼任现场统筹助理,虽然是小小助理,实则包揽了上司的杂活,她要沿着展区逐一巡检展台。
夏纾在一处比较偏的展区停下脚步,对比手里的图纸,她发现好几处展架与设计的并不一致。
她立马叫来负责这片区域的施工队,告诉他们这样不符合验收预期,需要整改。
施工队长有点不好意思,立刻大声喊来负责这片区域的工人:“林澈,过来一下。”
听见这个名字,夏纾握着图纸的手指微动,指甲陷进纸张,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林澈。
——没事,叫这名字的多了去了,世界这么大,哪有那么巧。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这是这个世界对每个人的服从性测试。
施工队长还在喊:“林澈!听见没有?过来一下!”
夏纾喉咙发紧,抬头看向工长喊的方向。
一个男人从堆放材料的角落走出来,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裤脚和鞋面都沾着尘土,手里还拿着一把卷尺。走了几步,他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真的是他!
烟花,C&S,庆功宴,误会,欺骗,决裂......她的意识完全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身子紧绷,心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慌。
林澈的脚步停住,脸上的表情也僵了。
他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他看着她,眼里掠过一瞬间的错愕,随后很快低下头,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表情。
施工队长没察觉两人的异常,把图纸递给他。
“这块区域的展架装错了,你重新按图纸调整一下。”
他把图纸放到一旁,弯腰拿起工具,低头开始拆展架。
周围的人陆续散开,夏纾却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林澈熟练地拆下固定件。他的动作很快,显然已经做过很多次。
他的工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颜色偏深的小臂。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指甲缝里也沾着灰。
和记忆里完全不一样。
记忆里的林澈总是穿着干净的球衣,打完球后把外套搭在肩上,站在操场边等她和黄雨婷。那时候他身上有股少年气,笑起来毫无防备。
可眼前这个人……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夏纾想问,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疑惑、酸涩、夹杂着怨恨与心疼,种种情绪一团乱麻,死死堵在喉咙口,鼻尖一阵阵发酸。
她不敢再看,他也不敢回头。
夏纾转身离开。
刚走出那片展区,她的脚步就越来越快。她绕过人群,直接拐进场馆尽头的洗手间。
门一关上,她撑着洗手台干呕了几声,随后冲进隔间,吐在马桶里。
胃里其实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只有一点酸水。
她蹲在那里,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缓过来。
夏纾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脸颊。望着镜中的自己,感到不值。她深深吸了几口气,意图把脑中杂念全部抛开。
她收起情绪,推门走出洗手间,回到场馆继续工作。
-
没过多久,甲方验收团队一行人走进展区,为首的王经理不怀好意地打量夏纾,脸上堆起油腻的笑意:“小夏,辛苦了。一路看下来,整体布置做得相当不错啊。”王经理走上前,刻意拉近距离,摆出领导架子。
夏纾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又将距离拉开:“谢谢王经理认可,我们会精益求精的。”
“我看不光工作能力强,人也格外出众。”王经理语气轻佻,一股油腻之气呼之欲出,“之前对接就觉得你气质好,今天往场馆这么一站,更是亮眼。”
夏纾心里翻了一百零八个白眼,这些肥头大耳的油腻肠子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没人愿意在讲专业度的场合被夸不相干的长相。
夏纾压抑着不爽:“您过奖了,都是分内工作。”转头看向旁边的甲方工作人员,“各位领导可以分头查验,西侧展区还有两处点位需要确认,我先去那边跟进了。”
不等王经理再接话,她逃也似的,转身飞往展区另一侧。
整场验收折腾到傍晚,夏纾腰酸背痛,推掉了同事们的聚餐。收拾好文件,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场馆出口走。
刚走到门口,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珊珊。”
夏纾的脚步停住。
她握着文件袋的手微微发抖,过了几秒才转身。
林澈站在大门旁边的空地上。
施工队早就离开了,但他没有走,像是在这里安安静静等了她很久。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看着彼此,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林澈移开视线,低声问:“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夏纾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林澈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好。”
他说完,又沉默下来。
林澈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问:“你和傅廷御……还好吗?”
夏纾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心口,疼痛绵密地在心内扩散开来。
她故意用冷漠的口吻,赌气说:“也很好,好得很。”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两个人站在夕阳里,谁都没有再说话,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逐。
良久,林澈甘拜下风。
“那你保重。”
他转过身,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夏纾心很酸,又特别恨。
这还是那个篮球打得好,又受人喜欢的少年吗?林澈,如今的你,会后悔吗?
夏纾鬼使神差张了张嘴。
“林澈。”
林澈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夏纾盯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林澈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乱了夏纾耳边的碎发。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
“好。”
-
两人就近找了一家火锅店。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只坐着一对情侣。服务员给他们拿来菜单和围裙,夏纾低头翻了几页。
“还是老样子?”她问。
“可以。”
她点了点头:“那就鸳鸯锅。”
锅底端上来后,红汤很快沸腾,白雾从锅里升起来,把两个人的脸都挡得有些模糊。等菜的间隙,他们谁也没说话。
夏纾偷偷抬眼看他。
林澈的五官和以前没有太大变化,眉眼依旧清楚,鼻梁也还是挺直的。只是皮肤黑了很多,脸上的少年感褪去了,剩下更多沉默和疲惫。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过来。
夏纾立刻低下头,假装研究菜单。
林澈笑了下,先开口:“你还和雨婷联系吗?”
“当然联系。”夏纾说,“她现在住在西京,工作也挺忙的。还是老样子,说话直,脾气急,遇到不顺心的事能骂一晚上。”
“那挺好的。”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默契地把话题都放在黄雨婷身上,雨婷既是夏纾最好的朋友,也是林澈的发小。他们三人在大学时代是铁三角。
当然,他们现在聊天的话题也只能围绕黄雨婷。